主台西侧通道的阴影里，灰绿色的身影又往前挪了五步。
这句话还没在暮风里散尽，高坡上那道苍老的深灰色身影动了。
整个身体从岩石后面撑起来了。
潭的前肢关节发出两声沉闷的嘎吱，苍老的膝盖骨在站起来的过程中磕着岩石边缘碾出一声长响，浑浊的琥珀色瞳孔从高坡最高处朝下扫了一遍主台，然后那具庞大的，覆满旧疤和灰白色老鳞的身躯，一步一步地朝高坡下方走了。
主台上下数百颗脑袋齐齐转了方向。
碎石坡上那头老三角龙母龙的嘴巴张了又合，浑浊的小眼睛盯着高坡上缓缓走下来的苍老身影，前蹄在碎石上搓了搓。
“潭老首领下来了。”
旁边那头窃蛋龙母龙的细长脖子伸了半截，嘴喙咬着，声音压到了最低。
“这是要保她？”
没有龙回答。
潭的每一步踩在高坡石阶上，碎石从他脚掌边缘滚落，顺着坡面往下弹，磕在石阶上发出密集的细响，像一串敲碎了的骨珠。
他走得不快，但走得稳。
苍老的尾巴拖在身后，扫过石阶面上积年的苔藓和灰尘，留下一道宽宽的深色擦痕。
主台上。
渊的琥珀红色瞳孔在潭的脚步声响起来的第一息就偏了过去。
他看着自己的祖父从高坡上走下来，看着那具苍老的身躯绕过主台北侧的碎石坡，踏上主台边缘第一级石阶。
第二级。
第三级。
潭踏上主台面的时候，暮色把他半个身子吞进阴影里，只有头颅上方那对浑浊的琥珀色瞳孔在最后那点光里泛着一层浑黄的旧。
柔跪在主台正中央，泪糊满面，听见那阵脚步声的时候整条龙抖了一下，脖子朝后转了半截。
她看见了潭。
柔的眼眶里涌出新一轮的泪，嘴唇剧烈地抖着，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又碎又薄的呜咽。
“潭爷爷。”
潭没有看她。
苍老的前肢从她身侧走过，脚掌擦着玄石地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停在了她身前两步的位置。
挡在了她和渊之间。
安：（??°д°）
安蹲在台侧，灰褐色的尾巴在身后狠狠抽了一下地面，嘴巴张了一半又咬回去了，前爪在膝上攥成了两个鼓包。
主台上，祖孙两头霸王龙面对面。
一头苍老的，遍体灰白旧鳞的老霸王龙，站在淡绿色的身影前面，浑浊的瞳孔朝上对着那双琥珀红色的火。
一头正值壮年的，暗金斑纹在暮色里隐约闪光的年轻霸主，站在五步之外，颌骨闭合，獠牙归位，瞳孔里的火压到了最暗。
潭先开了口。
“药粉的事。”
苍老的声音从胸腔最底部碾上来，带着气管里积年的痰音和嘶哑，每一个字都拖着一截长长的尾音，像石板在磨石板。
“柔做错了，该罚。”
渊没有应声。
琥珀红色的瞳孔钉在潭脸上，一寸没移。
潭的浑浊瞳孔在渊的沉默里停了一息，苍老的前爪在玄石面上挪了半寸，膝关节又嘎吱响了一声。
“但她照顾了这个族群三年。”
潭的声音沉了半度，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嚼烂了才往外送。
“三年的苦不是白受的，三年的累不是风吹来的，巢穴是她筑的，蛋是她孵的，你爷爷烧了七天七夜是她一口水一口水喂过来的。”
潭：（??????????????????）
苍老的前爪在石面上重重压了一下。
“不能因为一次错，就全盘否定。”
这句话落在主台上的时候，碎石坡上几头母龙互相对视了一眼，嘴巴全闭上了。
高坡上的长辈发了话，底下的谁敢接。
渊的颌骨在那句话的最后一个字上咬了一下。
不重，但安听见了齿间那声碾磨响。
“一次。”
渊：（??????_????）
这两个字从齿间碾出来的时候，渊的琥珀红色瞳孔里那团火变了形状，从往下压的变成了往两侧撑的，撑得瞳孔边缘那圈暗金色的虹膜都绷紧了。
“爷爷，您说一次。”
潭的浑浊瞳孔在那句话上微微收了一分。
“她给白龙送过有毒的浆果，那浆果是从领地西侧毒蕨丛里摘的，吃了肠子能绞成结，这事您知不知道？”
潭的苍老嘴巴合着，嘴角的皮褶往下坠了半分，没有回答。
“她指使别的母龙把白龙推进泥坑里，泥坑底下有碎石有断木桩，摔下去轻的掉鳞，重的断腿。”
渊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碾，不快不慢，但字和字之间的缝隙越来越窄。
“她克扣白龙的食物，别的母龙一天三份，白龙一天一份还是剩的碎骨渣，连嚼都嚼不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