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得像一块浸了水的黑石。
副洞外的低林没了风声,连虫鸣都歇了。
整片中央领地安静得只剩暖泉在洞底咕嘟咕嘟冒着气泡。
姒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草窝里暖烘烘的,蕨叶的清苦味混着矿盐气息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白色的小身子团成一个圆,尾巴绕了自己两圈半。
她是被一阵呼吸声吵醒的。
很沉,很重,带着规律的节奏,像远处的潮水一下一下拍在礁石上。
姒的睫毛动了动,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慢慢睁开。
洞口的月光没了。
整个洞口,从顶到底,被一团巨大的深灰色影子堵得严严实实。
月亮的光从那团影子的边缘漏进来一点点,勾出一道暗金色的轮廓线,从肩鳞一直延伸到脊背。
然后她看见了那双眼睛。
琥珀红色的,在纯粹的黑暗里微微发亮。
像两颗被月光泡过的琥珀石,沉在深水底下。
那双眼睛正看着她。
不知道看了多久。
姒的心跳漏了一拍,白色的小爪子在草窝里蜷了蜷。
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一直在?”
黑暗里那双琥珀红的光顿了一瞬。
“嗯。”
一个字,低得像石头沉进水底。
姒撑起身子,白色的鳞片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莹光,像一块被月亮养出来的玉。
“什么时候来的?”
“你睡着之后。”
“那都过了大半夜了。”
渊没接话。
他蹲在洞口的姿势很别扭。
深灰色的巨躯缩着,前肢撑在洞口两侧的岩壁上,脑袋低垂着,几乎贴到了地面。
这个姿势对一头体型如山的霸王龙来说,比打一场恶仗还累。
但他的呼吸很稳。
稳得像他在这个位置已经蹲了很久很久。
姒从草窝里慢慢爬出来,白色的小爪子踩在温热的泥地上,一步一步朝洞口走。
走到他垂在地面的前肢旁边,停了。
那条前肢比她整个身子还粗,深灰色的甲胄在黑暗里泛着冷光,爪垫上还沾着白天溪谷里蹭上的泥渍。
姒低下头,用白色的小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前肢内侧。
那片没有甲胄覆盖的软皮,温热的,带着他身上特有的矿石味。
蹭了一下。
又蹭了一下。
渊的呼吸变了。
从平稳的潮水声变成了被人攥住的风箱,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急。
“姒。”
“嗯?”
“别蹭了。”
姒的小脑袋停在他前肢内侧,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抬起来,亮晶晶的,带着一点没睡醒的迷蒙。
“为什么?”
渊没回答。
他的前肢在微微发颤,从肩鳞到爪根,每一片甲胄底下的肌肉都绷成了一条线。
姒能感觉到那层软皮底下血管的跳动,快得像擂鼓。
“你心跳又快了。”
“别说了。”
“白天也快,现在还快。”
姒的声音软得像暖泉里冒出来的气泡,一碰就碎。
“渊,你是不是生病了?”
渊的喉咙里翻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他把脑袋往下压了压,巨大的吻部从黑暗中探下来,鼻尖贴上了姒的后颈。
那片最柔软的细鳞。
白嫩的,薄得透光的,连粗糙的树叶都能划伤的细鳞。
渊的鼻尖贴着那片鳞,深深地吸了一口。
甜的。
比暖泉边上最熟的红浆果还甜,比雨季第一场雨落在蕨叶上的清香还甜。
甜得他整条脊背的暗金斑纹都在往上竖。
他想舔。
想把那片薄薄的细鳞含进嘴里,用舌面一寸一寸地碾过去,把那股甜味全部舔进喉咙里。
想叼。
想叼着她的后颈把她整个提起来,塞进自己的颈窝里,用下颌和前肢把她裹得密不透风,一丝缝都不留给外面的风。
想吞。
想把她整个吞进肚子里,让她待在他胸腔最深的地方,谁都碰不到,谁都看不见。
渊的獠牙在姒后颈上方半寸的位置停住了。
森白的牙尖在黑暗里泛着冷光,离那片白嫩的细鳞只有一层呼吸的距离。
他没咬下去。
“渊?”
姒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带着一点点颤。
“你在闻我?”
渊的鼻息喷在她后颈上,热烘烘的,把那片细鳞上凝着的水汽都吹散了。
“你身上的味道。”
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石磨过的岩面。
“太甜了。”
“甜?”
姒歪了歪头,白色的小脸在黑暗中转过来,琥珀色的眼睛对上了他近在咫尺的獠牙。
她没躲。
白嫩的小爪子从身侧伸出来,慢慢地朝那排森白的獠牙探过去。
爪尖碰上了牙面。
凉的,硬的,光滑得像被溪水冲刷了千年的鹅卵石。
姒的爪垫贴着那颗最大的獠牙,从牙根往牙尖慢慢滑上去。
渊的整个身子都僵了。
从头到尾,从脊背到尾尖,每一片鳞甲都绷得像要炸开。
“姒。”
“嗯?”
“你知不知道你在碰什么?”
“你的牙。”
姒的声音天真得像在说今天的月亮真圆,小爪子还搭在他的獠牙上,爪垫轻轻摩挲着牙面。
“好大。”
渊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什么东西从胸腔最深处逼出来的、压抑到极致的那种。
“拿开。”
“不要。”
姒的小爪子反而又往上滑了一点,碰到了牙尖最锋利的位置。
白嫩的爪垫被那点锋芒轻轻刺了一下。
“嘶。”
她缩回了爪子,爪垫上多了一个极浅的红点。
渊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缩。
“伤了?”
“没有没有,就蹭了一下。”
姒把小爪子藏到身后,琥珀色的眼睛弯了弯。
“你的牙好尖,比我想的还尖。”
渊低下头,吻部凑到她藏在身后的小爪子旁边。
“拿出来。”
“真的没事。”
“拿出来。”
姒乖乖地把小爪子伸出来,白嫩的爪垫朝上。
那个浅浅的红点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
渊的舌尖从齿缝间探出来,粗糙的舌面轻轻碰了碰那个红点。
只碰了一下。
姒的尾巴尖抖了。
“渊!”
“别动。”
“痒。”
“忍着。”
粗糙的舌面又碰了一下,把那个红点上沁出的一丝血珠卷走了。
姒的整条尾巴都在发颤,白色的尾尖在地上甩来甩去,像一条被人挠了肚皮的小蛇。
渊收回了舌头。
他的琥珀红色瞳孔在黑暗中盯着姒,盯了很久。
“以后别碰我的牙。”
“为什么?”
“会伤你。”
“可是我想碰。”
姒把小爪子收回来,搭在自己的前臂上,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他微微发亮的瞳孔。
“你的牙那么大,我的爪子这么小,我就是想知道碰上去是什么感觉。”
渊的后槽牙磨了一声。
“什么感觉?”
“热热的。”
姒歪了歪头,白色的小脸上带着认真的表情。
“硬硬的,滑滑的。”
她顿了一下。
“还有一点点安心。”
渊的呼吸停了半拍。
“安心?”
“嗯。”
姒把下巴搁在他的前肢上,白色的小脑袋枕着他粗糙的甲胄,琥珀色的眼睛半阖着。
“这么大的牙,咬什么都咬得碎。”
“那些想欺负我的龙,你一口就能咬断。”
“所以碰到你的牙,我就觉得安心。”
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前肢在微微发颤,巨大的爪垫在地面上扣出了两道深印。
月光从他身躯的边缘漏进来,落在姒雪白的鳞片上,把她整个人镀成了一层银。
“以后想去哪里,提前告诉我。”
渊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低哑得像被人用石头碾过的沙。
“我会陪着你。”
姒的睫毛抬了一下。
“你明天不是要跟柔姐姐商量筑巢的木料吗?”
渊的尾巴在洞口外面重重拍了一下地面,震得碎石滚了几颗下去。
“我说陪你,就是陪你。”
“可是潭爷爷说了六天。”
“姒。”
渊的吻部又凑下来,鼻尖贴着她的额鳞。
热烘烘的气息把她额前那几片细鳞都吹得微微翘起。
“别提别的龙。”
姒闭上了嘴,乖乖地把脸埋进他的前肢内侧。
白色的小身子缩成一团,只有尾巴尖还露在外面,一晃一晃。
洞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副洞前面那片暖泉溢出的浅池上。
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把整轮月亮都倒映在里面。
渊的尾巴从洞口伸进来,粗壮的尾尖找到了姒垂在地上的小尾巴,轻轻卷了上去。
一圈。
两圈。
松松的,暖暖的。
姒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白色的小身子靠着他的前肢,琥珀色的眼睛慢慢合上了。
渊没动。
他就这么蹲在洞口,前肢给她当枕头,尾巴卷着她的尾巴。
巨大的身躯把整个洞口封得密不透风。
月光照不进来。
风吹不进来。
什么都进不来。
夜很深了。
暖泉的咕嘟声在洞底回荡,混着两头龙一轻一重的呼吸,像某种古老的、没有名字的曲调。
姒快要睡着的时候,耳廓动了一下。
远处。
很远很远的地方,从中央领地北境猎场再往外的方向,传来一声嘶鸣。
低沉的,绵长的,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共振。
渊的尾尖在她的小尾巴上骤然收紧。
他的脑袋抬起来,琥珀红色的瞳孔朝北境的方向锁死。
瞳孔里那层柔软的光一瞬间全部退潮,露出底下翻涌的、滚烫的杀意。
姒睁开了眼。
“渊,那是什么?”
渊没回答。
他的后槽牙磨出一声闷响,前肢在姒身侧收紧了半寸。
那声嘶鸣又来了。
比第一声更近。
带着水汽,带着鱼腥,带着河滩深处淤泥的潮湿气息。
渊的脊背上暗金色的斑纹一根一根地竖起来。
“棘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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