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的时候，安在岩穴周围的灌木丛和石堆上做了标记，恐爪龙的利爪在树干上刮出三道又深又长的抓痕，树皮被撕开，露出底下新鲜的木质层，在清晨的空气里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生木气味。
这种标记在恐龙的领地规矩里意思很明确：此处有肉食恐龙巡护，闲杂龙等不得靠近。
安做得很仔细，岩穴前方五十步以内的每一棵能标记的树都没放过，石堆上也刮了，甚至连溪边的大石头上都留了两道新鲜的爪痕。
做完标记之后，他在岩穴外面的高处找了一块视野开阔的岩石蹲下来，恐爪龙的尾巴卷在身侧，眼睛盯着四周的动静，一副要在这里安营扎寨的架势。
姒从岩穴里探出头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安大哥，你一大早在这儿干什么？”
安回头看了她一眼，恐爪龙的脸上堆着一副吊儿郎当的表情。
“巡逻啊，渊哥走之前交代过，让我盯着这片，我寻思早点来，勤快点嘛。”
姒看了一眼周围树干上新鲜的爪痕，白色的小爪子搭在岩穴口的石壁上，琥珀色的眼睛弯了弯。
“渊首领让你做标记了？”
安的尾巴甩了一下。
“渊哥让我保证你安全，标记是保证安全的手段，没毛病。”
姒没有拆穿他，低下头笑了一下，白色的尾巴尖在岩穴口轻轻晃了一晃。
安确实是尽心的。
从渊离开之后，安每天三次出现在岩穴附近，早上一次，午后一次，傍晚一次，每次来都在周围转一圈，把有没有陌生脚印、有没有异常气味全查一遍，食物更是亲自从储存区叼过来送到洞口，不再经手任何中间环节。
第三天食物配给被克扣的事之后，安就把送餐的路线改了，不走储存区的分配流程，直接从猎手队的当日猎获里抽出姒的份额，自己一路叼着送过来，中间不过任何龙的手。
这些事他做得理所当然，嘴上从来不提，姒不问他也不说。
但柔注意到了。
渊离开的第七天午后，柔来了。
安蹲在岩穴上方的高处岩石上啃一根蕨根，看见柔沿着溪岸走过来的时候，恐爪龙的眼睛眯了一下，嘴里的蕨根没吐，只是嚼的速度慢了。
柔在岩穴下方的溪边停住了脚，淡绿色的鳞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浅褐色的眼睛往上看了一眼安。
“安啊，忙呢？”
安嘎脆嘎脆嚼着蕨根，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还行，柔姐有事？”
柔笑了一下，笑容温和得像溪面上的粼光。
“没什么大事，路过看看，你这几天天天在这边守着，辛苦了。”
安把蕨根从嘴里拿出来，在石头上敲了两下。
“不辛苦，渊哥交代的活儿嘛。”
柔的脚步往前挪了两步，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也是，首领出去巡视了，领地里的事多亏有你帮忙盯着，不过安啊，你也不用守得这么紧。”
她偏了偏头，浅褐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让龙挑不出毛病的善意。
“贡品嘛，领地里安全得很，不会有什么事的，你每天跑三趟，多累啊。”
安的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
“不累不累，我精力好，跑几趟不算啥。”
柔的笑容没有变，但眼底的东西深了一层。
“我是说，你不用这么尽心，首领回来不一定还记得这只贡品，到时候你白忙活了，多亏啊。”
安：（˙??˙ ）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安听出了叶子底下埋的钉子。
首领回来不一定还记得她。
好家伙。
安的嘴角咧了咧，把蕨根重新叼回嘴里，嘎嘣嘎嘣嚼了两口，含含糊糊地说。
“柔姐说得对，我就是闲不住，瞎跑跑，您别操心我。”
柔看了他两秒，浅褐色的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没有看出什么有用的东西，笑了一下，转身沿着溪岸走了。
安目送她的淡绿色身影消失在溪岸的转弯处，把嘴里的骨头吐了出来。
嘻嘻哈哈的表情收了。
恐爪龙的眼睛盯着柔消失的方向，尾巴在石面上拍了一下。
傍晚送食物的时候，安把柔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学给了姒听。
“原话就是这么说的，‘首领回来不一定还记得这只贡品’，柔姐笑着说的，声音可温柔了。”
安蹲在平石旁边，恐爪龙的爪子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她这是在敲打我呢，意思是让我别站错队。”
姒蹲在平石上，白色的小爪子捧着一块腿肉，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安。
“你怎么想的？”
安歪了歪脑袋，想了一秒。
“我跟渊哥从小一块长大的，渊哥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渊哥让我保证你安全，那你就是安全的，别的龙说什么不好使。”
他说完之后挠了挠后脑勺，恐爪龙的利爪在自己的鳞片上刮出了轻微的沙沙声。
“再说了，渊哥要是不在乎你，他走之前干嘛来找你说一声？半个月的巡视，他跟柔说了吗？他跟潭爷爷说了吗？他谁都没说，就来跟你说了。”
安的尾巴甩了一下。
“我又不瞎。”
姒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层温温的光在晃。
姒把手里的腿肉放在平石上，白色的小身体从石台上站起来，走到安面前，抬起头。
恐爪龙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她仰着脸看他，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安哥哥，谢谢你。”
她的语气很轻很真，每个字都干干净净的，没有撒娇的尾音，没有示弱的颤抖，就是一句实打实的感谢。
安的脖子往后缩了一下，耳后那片通常被鳞甲盖住的薄鳞慢慢泛红了，从浅灰色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粉，红得他自己都觉得不对劲。
安：（??????`）??
“别，别叫哥哥，怪肉麻的。”
他转过身去，恐爪龙的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甩得碎石乱飞，脚步迈得又快又乱。
“我走了啊，明天早上再来！”
姒站在平石旁边，目送安的身影蹿上溪岸消失在灌木丛后面，白色的尾巴尖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
安是真的忠心。
这份忠心给的是渊，但此刻保护的是她。
姒回到岩穴里，蜷在蕨叶上，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半阖着。
“系统，渊的行程。”
【渊当前位于东部边界第五巡视点，行程正常，预计八天后返回。】
八天。
姒的白色小爪子攥了攥蕨叶的边缘，指尖收紧又松开。
岩穴外面传来了风声，溪水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远处的树丛里有什么东西在窸窸窣窣地响，可能是夜行的小型恐龙，也可能只是风吹过灌木。
安做的标记在黑暗里看不见，但那些刻在树干上的爪痕散发着肉食恐龙特有的气味信号，像一圈无形的警戒线，把岩穴围在中间。
姒闭上了眼睛。
外面的溪水声忽然被一阵沉闷的低频震动打断了，从地面传上来的，很远，远到几乎分辨不出方向，但姒的耳朵动了一下。
那个方向是东边。
大河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