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蹲在岩穴口晒太阳的时候,安来了。

    恐爪龙的脚步声从溪岸上方传下来,踩着碎石哒哒哒地响,比平时急了几分,尾巴甩得幅度也大,整个龙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劲儿。

    “小白龙,醒着没?”

    姒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被正午的阳光照得眯了一下。

    安已经蹦到了平石上,前爪撑着石面,脑袋凑过来,声音压得不高不低。

    “今天有好戏看,渊哥组织了一场围猎,北边迁徙线上过来了一群腕龙,个头大得很,领地里的几个附属猎手队全调动了。”

    姒歪了歪脑袋,白色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

    “围猎?”

    “对,大规模的那种,渊哥亲自带队,这种机会一年也就两三回,迁徙龙群路过中央领地的时候才有。”

    安说着,爪子在石面上敲了两下,声音里带着一股显摆的意味。

    “渊哥让我带你去看。”

    姒的睫毛动了一下。

    “带我去?”

    安点头,脖子伸得老长。

    “他原话说的,你别以为这是随便说说的,围猎观礼的位置在北面高地上,平时只有族群核心成员才能上去,他点名让你去,这待遇……”

    安的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咽回去了一半,换了个说法。

    “反正你去就对了,我负责带路,保证安全。”

    姒低下头,白色的小爪子在膝前交叠着,指尖轻轻搓了一下。

    让她看领地的实力。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让她看他的实力。

    雄性展示力量,在丛林法则里,这是一个非常明确的信号。

    “好,我跟安大哥走。”

    她站起来,白色的小身体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乖乖地跟在安身后,沿着溪岸往北面的方向走。

    北面高地是一片被河流冲刷出来的断崖台地,地势比周围高出几十丈,站在边缘可以俯瞰下方一大片开阔的冲积平原,视野极好。

    姒跟着安爬上高地的时候,上面已经有几头附属族群的龙了,都是体型较小的肉食恐龙,蹲在台地边缘往下看,尾巴甩来甩去的,显然很兴奋。

    安把姒安置在台地最高处的一块平坦岩石上,那块石头被风化得光滑圆润,蹲上去刚好能看到整个平原的全貌。

    “你就待在这里别动,下面的事交给渊哥。”

    姒蹲在石头上,琥珀色的眼睛往下看去。

    平原上,一群腕龙正在缓慢地移动,巨大的身躯排成松散的队列,长长的脖子在空中晃动,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震颤,从高地上都能感觉到那种沉闷的律动从脚底传上来。

    腕龙群的数量不算多,十几头的规模,但每一头的体型都大得惊龙,最大的那头站起来比高地的断崖还要高出一截,灰褐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粗糙的光泽。

    姒正看着,平原的边缘出现了动静。

    灌木丛里,矮树林的阴影间,一个又一个身影从藏匿的位置露出来,有恐爪龙的轻快身形,有几头中型肉食恐龙低伏的轮廓,它们从不同的方向朝腕龙群合拢过去,动作安静而默契,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然后她看到了渊。

    深灰色的巨大身影从平原西侧的树线后方走了出来,没有藏,没有伏低身体,大摇大摆地踏上了开阔地带,每一步都带着让地面颤动的重量,脊背上的暗金色斑纹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他就是信号。

    当他走出来的一刻,所有散布在平原各处的猎手同时动了,从四面八方朝腕龙群冲了过去。

    腕龙群炸了,队列瞬间散乱,长脖子在空中急促地摇晃,沉重的脚步踩踏出大片扬尘,整个平原上尘土飞扬,吼叫声和脚步的震动混在一起,从高地上听去像远处滚过来的闷雷。

    附属猎手们负责驱赶和分割,把腕龙群的阵型冲散,把落单的个体从群体中切出来,逼向渊所在的方向。

    一头体型中等的腕龙被三头恐爪龙逼得偏离了队列,慌乱中朝渊的方向跑去。

    渊没有动,蹲在原地,琥珀红色的眼睛盯着那头越来越近的腕龙,像一座等待猎物自己撞上来的山。

    距离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渊动了。

    整座深灰色的山从地面上弹起来,速度快得和他的体型完全不成比例,巨大的身躯在一瞬间掠过了那段距离,森白的獠牙在阳光下闪了一道白光,然后咬了上去。

    一口。

    就一口。

    牙齿嵌入腕龙颈椎最脆弱的接缝处,粗壮的颌骨肌肉收紧,骨头断裂的声音从平原上传到了高地。

    那头腕龙庞大的身体在惯性的作用下又往前冲了两步,然后前腿一软,像一座坍塌的岩壁一样栽倒在地,扬起了一大片灰尘。

    干净利落,没有第二口。

    姒蹲在高地的石头上,白色的小爪子搭在膝前,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

    安蹲在她旁边,正兴致勃勃地往下看,嘴里念叨着什么“渊哥这一口咬得漂亮“,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姒的耳朵里,但她没有在听。

    她在看渊。

    平原上,渊松开了嘴,腕龙的颈椎上留着两排深深的齿痕,鲜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流在他的下颚和胸前,把深灰色的鳞甲染成了暗红色,他的獠牙缝隙里卡着碎肉和血丝,在阳光下泛着森白的冷光。

    他抬起头,朝高地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几十丈的距离,琥珀红色的眼睛和琥珀色的眼睛对上了。

    姒的爪心出了一层薄汗。

    这头恐龙站在猎物的尸体旁边,浑身浴血,獠牙森白,脚下的土地被血浸成了深褐色,他身上每一道旧伤疤都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和新溅上去的血混在一起,分不出哪些是过去的,哪些是现在的。

    他是这片大陆上最危险的生物。

    姒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她把爪心在膝盖上蹭了一下,把那层汗擦掉,白色的尾巴在身后绕了半圈。

    围猎还在继续,附属猎手们又切出了两头落单的腕龙,渊一一解决,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方式,精准地咬断颈椎,一击致命。

    等最后一头腕龙倒下的时候,平原上的尘土慢慢散去了,阳光重新照亮了整片开阔地,三头腕龙的尸体横陈在草地上,血从伤口里慢慢渗进泥土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被踩烂的青草味。

    渊站在三头猎物中间,低下头,用獠牙从最大那头腕龙的腰部撕下了一块肉。

    他叼着那块肉,转身朝高地的方向走来。

    安看到这一幕,嘴里正在嚼的一根草茎掉了出来。

    姒:( ?? ?? ?? )

    渊一步一步走上高地的坡面,巨大的身影在台地边缘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他走到姒面前停下来,低下头,把嘴里叼着的那块肉轻轻放在她脚边的石面上。

    肉还冒着热气,血还是温的,腰肉最嫩的部分,筋膜被他的牙齿剔得干干净净,切口整齐得像是用利刃划过的。

    渊低着头看她,琥珀红色的眼睛里带着某种原始的、炫耀般的光,瞳孔微微放大,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胸腔的起伏带着刚完成狩猎后的余热。

    安在旁边张着嘴,爪子悬在半空,整个龙定在了那里。

    雄性向心仪的雌性展示狩猎成果,把最好的那块肉叼到她面前。

    这是恐龙世界里最古老的求偶行为。

    安的喉咙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

    渊的目光还停在姒身上,血从他下颚滴落,在石面上晕开一个小小的红点。

    “吃。”

    一个字,从喉腔深处滚出来,低沉而简短。

    姒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对上他的视线,瞳孔里映着他浴血的庞大身影和那双亮得过分的琥珀红色眼睛。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块还冒着热气的腰肉,白色的小爪子伸出来,轻轻碰了一下肉的边缘。

    “谢谢首领大龙。”

    声音很轻,轻到被风一吹就要散了,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渊的耳朵里。

    渊的尾巴在身后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安看见了。

    安把自己的嘴巴闭上了,悄悄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了高地边缘的灌木丛后面,只露出两只眼睛。

    嘴上装正经,心里想得欢。

    送猎物,最嫩的部分,亲自叼上来,当着所有附属猎手的面。

    这要还不是求偶,他安把自己的尾巴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