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再弹劾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才把最要紧的第三策说出来。
“固边。“
“臣在宣府和灵丘一线，对建奴的骑兵有所领教，建奴骑兵重在来去迅疾，不恋战，不打硬仗，往往是试探虚实之后才决定攻不攻，若边墙绵长，守备处处薄弱，便处处都是破绽。“
“臣以为，固边之要，不在修多高的墙，而在让敌军每攻一处都要付出足够的代价，但凡能破我军防线的关口，都需有险可守、有兵可援、有火器可恃，建奴若觉得每一处都是硬骨头，便不会轻易大举叩边。“
崇祯听到这里，问了一句：“火器呢？朕听前线说，洪卿这次在灵丘用的车阵和火器配合极佳。“
洪承畴点了点头：“火器是边军之长，但火器之利，不在多而在用，火器若装填迟缓，射手慌乱，便与废铁无异，臣在宣府练了一批火器营，专研装填、轮射、临阵不乱之法，若各镇都能依此操练，火器便可成为边军最可靠的倚仗。“
他又顿了一下，语气比方才慢了些，像是把最后一个念头放在了最后头：“但臣以为，最要紧的，还不是兵，不是饷，不是火器。“
崇祯看着他，没有催促。
“是民心，百姓若觉得朝廷在守他的家园，他便愿意出粮、出力、出命，若觉得朝廷离他太远，建奴来了也没人管，他便只会想着自己跑，臣在宣大沿边见过一些地方的百姓，见了官军既不亲近也不躲避，像是觉得官军来了也守不住，走了也丢不了什么。“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想什么，又像是在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最后一遍：“若能让百姓觉得，边军守的是他们的地、他们的命，那么每一寸土地都是可守的。“
他说完之后，平台上一时安静下来。
崇祯没有立刻说话，像在想什么，又像是在把方才听到的每一句都重新掂一遍。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卿说的这三策，朕听着，是实在话。“
“火器的事，朕会让工部专门拨一批料下去，练兵和屯田的章程，卿回去拟个细的，递上来。“
.......
洪承畴这番“固边“、“练兵“、“民心“的论调在平台召对时说得四平八稳，挑不出什么毛病，但有些话，是当着皇帝的面说不出口的。
比如，陈景。
那个在陕西榆林杀了人、抄了家、把一地乡绅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武夫。
通政司又收到过三份弹章，都是关于陈景的。
第一份来自陕西道御史，措辞还算克制，只说是“擅杀士绅，夺田产以充军资，恐启边将擅权之风“。
第二份更重一些，出自户科给事中周良弼，直接扣了“僭越朝廷，戕害良善“八个字。
第三份还没递上去，但已经在几个同僚的案头传抄了，落款是礼科给事中吴廷栋，里头把陈景抄没的几家士绅姓名列了整整一页，末尾加了一句：“此辈皆为关中望族，有祖先功名在身，朝中故旧尚存。“
当日散朝后，这三个人没有各自回府，而是先后进了兵部衙门附近的一间茶室。
茶室不大，二楼靠窗的位置早被包了下来，窗户半开着，秋日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桌上两盏茶凉了大半。
陕西道御史先到，坐下之后把帽子摘了放在桌角，没喝茶，看着窗外街面上渐渐散去的轿子和行人。
周良弼来得稍晚，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份写了半截的奏疏，他坐下之后把奏疏摊在桌上，手指点着末尾那行字说：“我查过了，好几家，在京城都有房宅，子弟虽然在陕西，但田产收益每年都往京里送。“
吴廷栋最后到，他没有拿奏疏，只带了一封抄录下来的信。
信是从陕西寄到京中某位勋贵府上的，写信的人自称是赵德财的远房侄子，说赵家被抄之后，族人四散，田产充公，连祖坟都被用来做了练兵校场。
信里没有骂陈景，但字字句句都在说一件事。
朝廷的武官，凭什么能动地方士绅的祖产？
吴廷栋把信放在桌上，没有展开，只说了一句：“这封信，赵家是寄给齐国公府的，我托人抄了一份。“
三个人沉默了片刻。
陕西道御史把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些。
“武将在外头开了这个口子，咱们不动弹，陕西那头的士绅就会寒心，他们寒了心，朝廷在陕西就只剩陈景一个人说了算。“
他没有往下说，但后面的话三个人心里都清楚。
第二天的早朝，洪承畴还在京中未回宣府，入列站在文官班次靠前的位置。
陕西道御史第一个出列，手里的笏板举得笔直，声音在大殿里拉得清清楚楚：
“臣，陕西道御史陕西道御史，有本参奏。“
他没有念弹章全文，只拣了最要紧的几句说，说陈景在榆林“借剿匪之名，擅杀士绅，抄没田产，所涉之家皆为世代耕读、有功名在身之民“。
然后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若边将皆效此风，则地方何安？“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有人把目光转向洪承畴，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洪承畴没有动，他就那么站着，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周良弼接着出列，从袖中抽出那份早已备好的奏疏，开口便直指要害：“陈景在榆林所抄之户，多有京中故旧，臣闻赵德财之侄已投书于齐国公府，言及祖坟被毁、宗族流散，臣以为，此事已非一镇军务，实涉朝廷法度与地方人心。“
他说完之后，朝堂上更安静了。
站在前排的几位阁老都没有开口，只有站在后面的武官班次里，有人轻轻换了一下脚的位置，靴底擦在青砖上，发出一声细响。
崇祯坐在御座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目光从陕西道御史身上移到周良弼身上，又移到洪承畴身上。
他没有点名，就那么等着。
洪承畴过了几息才出列，他抱了抱拳，动作不大，声音也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臣，有事上奏。“
他没有先驳弹章，而是从陕西的现状说起：“去岁陕西大旱，流民遍地，延安、绥德诸府县粮价已涨至每石四两，若非榆林陈景就地筹粮，招募流民编入军屯，臣以为，今春陕西便已遍地流寇。“
他顿了顿：“陈景所抄之家，皆为囤积居奇、趁灾抬价之户，臣在陕西时，曾亲见榆林米价较周边州县低三成，所赖者，正是陈景以抄没之粮平价出粜，若依朝廷法度一一审办，则粮未出仓，价已飞涨，民已生变。“
他说完这些，才看向陕西道御史的方向：“孙御史所言"擅杀"，臣不敢苟同，陈景所诛者，皆有通寇实证，非滥杀无辜，若因顾忌其京中故旧而不敢动，则陕西之民，恐先于建奴而反。“
陕西道御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洪承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了下去：“臣并非为陈景开脱，臣以为，边将筹饷，非此不可，陕西民心已附，若因京中弹章而动摇，则前功尽弃，流寇再起，非国家之福。“
他说完之后，朝堂上又安静了片刻。
崇祯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都能听到：“弹章，先留着，洪承畴回任之后，将陕西之事查实具奏。“
他没有说准，也没有说不准，就这么把弹章压在了那里。
陕西道御史站在原地，手里的笏板放了下来，没有再开口。
洪承畴退回了班次里，站回了原来的位置，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