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二郎山
有刀有枪,有的还穿甲,行事有章法,这伙人恐怕不是普通的流寇,说不定跟金声桓那伙人一样,是逃兵,或者是在边军干过的人。
“陈守备,”娄知县小心翼翼地看着陈景的脸色:“您看这兵怎么剿?需要我做什么,您尽管吩咐。”
“不急。”陈景说,“先看看情况,摸清了底细再动手。”
娄知县连忙点头。“是是是,不急不急。”
陈景站起身来。
“那卑职先告辞了。”
娄知县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陈守备,我这备了饭——”
“不吃了,粮草在哪?”
娄知县连忙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公文,递过来。
“我已经让人备好了,按五百人、半个月的量,要是时间长了,我再想办法。”
陈景接过公文,看也没看,塞进袖子里,抱了抱拳。
“多谢娄知县。”
娄知县张了张嘴,想说应该的应该的,但陈景已经转身走了,他只来得及把那几个字咽回去。
陈景出了县衙,翻身上马。
刘大从旁边走过来,手里牵着他的马。
“守备大人,粮草领到了?”
“来县衙领。”
陈景接过缰绳。
刘大点了点头,没再问。
陈景拉了拉缰绳,调转马头,朝城外走去。
队伍已经在城外扎了营,他得回去看看地形,想想这仗怎么打。
二郎山,山势陡峭,易守难攻。
如果真像娄知县说的那样,只有三四百人,那他不怕,他的兵打三四百人跟玩似的。
但山上的人不像是普通流寇,有章法,有组织。
万一是硬茬子,硬攻伤亡太大。
他这些兵是他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家底,折一个都心疼,更别说折几十个。
......
翌日,天刚蒙蒙亮,陈景就带人出发了。
他没有把所有兵力都拉上去。
五百多人全压上去,阵仗太大,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他只带了一百骑兵和那二十几个重步兵,其余的人留在营地里看营。
从神木县城到二郎山,不到十里路。
队伍沿着窟野河岸边的官道往西走,河面上笼着一层薄雾,白茫茫的,看不清对岸。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二郎山的轮廓就从雾里浮了出来,山不高,但陡,石峰壁立,山脊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行。
陈景勒住马,眯着眼睛看了片刻。
山上有寨子,能看到木栅栏和帐篷的轮廓,还有几面旗子,旗子在晨风中耷拉着,看不出颜色。
寨子依山而建,只有一条小路能上去,小路在山脊上蜿蜒,最窄的地方连两个人并行都困难。
“守备大人。”刘大从后面过来:“昨天连夜找了几个上过山的樵夫问了,这小路只有这一条,两边都是悬崖,连棵树都不长,攻不上去。”
陈景没说话,继续看着山上的寨子。
“山上的人也不傻,在这地方扎寨,就是看中了这条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硬攻,伤亡太大。”
“那怎么办?围”
陈景想了想,摇了摇头。
“围不住,山后有路吗?那个樵夫是怎么说的?”
刘大摇了摇头。
“山后是悬崖,上不去也下不来。他们只有这一条路,咱们也只有这一条路。”
陈景的手指在马鞭上叩了两下。
刘大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陈景不说话,又凑了半步。“守备大人,要不先派人上去探探?摸清了寨子里的虚实再动手?”
“探不了。”陈景说,“就这一条路,你派人上去,人家在顶上看着,你走到半山腰,不就是告诉人家咱们来了。”
刘大不吭声了。
陈景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马鞭往腰间一插,翻身上了马。“回去。”
刘大愣了一下。
“回去?”
“回去,点兵,打。”
“就这一条路,没什么想的,强攻。”
陈景说完,拉了拉缰绳,调转马头,往营地的方向走了。
刘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强攻就强攻吧,守备大人说怎么打就怎么打,他一个千总,听令就是了。
翻身上马,跟上去。
回到营地,已经快晌午了。
陈景下了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兵丁,大步走进军帐。
帐帘掀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他从桌上拿起舆图,铺开,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朝帐外喊了一声。
“刘大!高一功!李过!刘宗敏!巴图!”
不多时,几个人陆续走了进来。
高一功第一个到的。
李过跟在他后面,刘宗敏第三个。
巴图最后一个进来,皮袍换成了鸳鸯战袄,腰间挂着马刀,进来之后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
陈景等人都到齐了,把舆图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二郎山,只有一条路上山,山脊窄,两边的悬崖,寨门在最窄的地方。木栅栏,后面有哨兵,看着不像生手。”
他把手按在舆图上那个标注着“二郎山”的位置。
“没什么巧办法,强攻。”
高一功第一个开口:“守备大人,我带人上去。”
陈景看了他一眼:“你带人上去,怎么打?”
“就……”高一功挠了挠头:“就冲上去呗,栅栏撞开,杀进去。”
“人家在山上,你在山下,你冲上去的时候,人家往下射箭,你怎么挡?”
高一功张嘴,又闭上。
陈景把目光移开,落在巴图身上。
“巴图,你带一百骑兵,守在山的北边,山后是悬崖,但山脚是缓坡,万一有人从别的地方跑下来,你追。”
巴图抱拳。“是。”
“刘大、高一功,李过,刘宗敏。”
陈景的目光从四个人脸上扫过去,“你们四个,带重步兵,从正面攻。”
高一功愣了一下。
他跟李过、刘宗敏,带那二十几个铁罐头?
“重步兵在前面,你们在后面跟着。”
陈景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重步兵的铁甲,弓箭射不穿,他们顶上去,砸栅栏,开道,你们跟在后面往里冲。”
.........
翌日。
陈景站在营地里,面前是整装待发的队伍。
一百骑兵已经上马,巴图骑在最前面,手里提着马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二十几个重步兵站在队伍最前面,全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像一堵矮墩墩的铁墙。
刘大站在重步兵旁边,手里提着长枪,脸上的疤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狰狞。
高一功、李过、刘宗敏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带领着轻步兵,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东张西望。
陈景翻身上马,拉了拉缰绳,看了一眼东边天际那片鱼肚白。
“出发。”
不到半个时辰,就抵达了二郎山。
“巴图。”
巴图催马过来,在马背上抱拳。
“在。”
“你带骑兵去北边,山脚那片缓坡。万一有人从别的地方跑下来,你追,没人跑你就在下面等着,不许擅自行动。”
巴图点了点头,一挥手,带着一百骑兵沿着山脚往北边去了。马蹄声渐渐远去。
陈景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兵丁,走到重步兵前面。
二十几个人站在那里,铁甲上的雾气凝成了细密的水珠,他们的脸藏在铁面具后面,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那些眼睛看着他,没有恐惧,没有紧张,等着他下令。
陈景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
“你们在前面,弓箭射不穿你们,刀砍不动你们,你们要做的,就是往前走。”
没有人说话。
但那些眼睛眨了一下。
陈景转过身,看着刘大、高一功、李过、刘宗敏。
“出发!”
“是。”四个人齐声应道。
陈景最后看了一眼山腰。
雾已经开始散了,寨子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木栅栏,灰蒙蒙的,上面好像有人影在晃动。
哨兵已经看到他们了。
重步兵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