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翠儿
翠儿这才撑着地面站起来。
她低着头，不敢看陈景，眼泪还在往下掉，一滴一滴的，砸在青砖地面上。
陈景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回去睡吧。”他说。
翠儿没有动。
“我说，回去睡吧。”
翠儿的身子晃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了陈景一眼。
那双大眼睛里全是泪，眼白布满了血丝，眼眶红红的，像只受了惊的兔子。
她的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挤出一句话。
“大人……大人是不要翠儿吗？”
陈景愣了一下。
“你回去睡觉，跟我要不要你有什么关系？”
翠儿咬着嘴唇，眼泪流得更凶了。
“刘……刘大人说……说让翠儿来伺候大人……翠儿要是不来……刘大人会打死翠儿的……”
陈景的头更疼了。
刘大。
果然是刘大。
他就知道，这种馊主意，除了刘大，没人想得出来。
巴图那脑子，让他去抢东西还行，让他安排女人半夜摸到上官屋里来，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这种招数。
只有刘大，那个在边军混了二十多年的老兵油子，深谙官场上的那些弯弯绕绕，知道怎么给上官安排。
还得是老人啊，以后得加鸡腿了。
不是！
这什么跟什么啊。
陈景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刘大那边我去说，他不会打你，你回去睡觉。”
翠儿站在那里，没有走。
她的手指攥着中衣的下摆，中衣被她攥出了好几道褶子，皱巴巴的。
“大人……”她的声音比蚊子还小，“翠儿知道……翠儿是下人……大人看不上翠儿……但是翠儿……”
“没有看不上你。”陈景打断了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他顿了一下，看着翠儿那张被泪水和烛光映得发亮的脸。
十七八岁，瓜子脸，皮肤白，眼睛大，长得确实好看。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清了清嗓子，把目光移开了。
“就是觉得没必要。”
翠儿摇了摇头，眼泪甩了一地。
“大人……翠儿不是不干净的人……翠儿虽然在王老爷府上……但是……但是王老爷没有碰过翠儿……”
陈景皱了皱眉。
“王老爷把翠儿留着……是要……是要送给张巡抚的……”翠儿的声音越说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王老爷说……翠儿长得好看……张巡抚喜欢……所以……所以一直没有动翠儿……”
她顿了顿，抬起头，用那双泪汪汪的眼睛看着陈景。
“翠儿是干净的……”
陈景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不是因为心疼，是觉得荒诞。
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估计在现代得被好多男生捧着，但在这里，只能被人当物件一样送来送去，从一个老爷手里送到另一个老爷手里，从另一个老爷手里再送到下一个老爷手里。
两个人都没说话。
屋子里安静极了，安静到能听到油灯燃烧的声音，嗤嗤的。
翠儿忽然动了。
她的手抬起来，解开了中衣的衣带。
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一件早就准备好了的事。
衣带松了，中衣从肩膀上滑下来，滑到臂弯处，停住了。
烛光下，她的肩膀露出来了。
圆润的，白腻的，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锁骨下面是，陈景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
想移开，但不知道为什么没移开。
“翠儿——”
他话还没说完，翠儿把中衣又往下拉了一些。
不是故意勾引，是一种认了命的的决绝。
她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往下流，流过脸颊，流过下巴，滴在锁骨上。
陈景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嗡”了一声。
然后他下意识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没想到看着小，还挺有料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他自己就后悔了。
翠儿的眼睛猛地睁开了，瞪得圆圆的，比刚才被锁喉的时候还圆。
她的脸像是被人点了一把火，一下从脖子根烧到了脸蛋。
她张着嘴，愣在那里，连哭都忘了。
陈景的脸也红了。
他连忙把目光从翠儿身上移开，一把抓起搭在床头的衣裳，朝翠儿扔了过去。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陈景嘴里念叨着，转过身去，面朝墙壁。
翠儿被衣裳蒙住了头，手忙脚乱地把衣裳从头上扯下来，攥在手里，没有穿，就那么攥着，挡在胸前。
她的脸还是红的，红得像发了高烧，从额头红到脖颈，连耳朵尖都是红的。
“穿好。”陈景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墙说话。
翠儿攥着衣裳，站在那里，没有动。
“翠儿不是……”她的声音又在抖了，“不是……不是大人想的那样……”
“我想什么了？”陈景还是不敢回头，“我什么都没想。”
“翠儿……翠儿不是那种……那种不正经的姑娘……”
翠儿的眼泪又流下来了，声音断断续续的，“翠儿是干净的……翠儿没有跟过别人……王老爷不让翠儿跟别人……他要把翠儿送给张巡抚……翠儿连院子都不让出……”
“我知道，我知道了。”陈景连忙打断她：“你先把衣裳穿好，穿好了再说。”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陈景面朝墙壁，盯着那张土坯脸，在心里把刘大骂了一百八十遍。
骂完之后又骂巴图。
“好……好了。”翠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风吹过纸面。
陈景转过身。
翠儿站在床边，把他那件衣裳穿在了身上。
衣裳太大了，长及膝盖，袖口挽了好几道，像是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她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襟，脸上还挂着泪，但已经不流了。
陈景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的衣裳呢？”
翠儿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在地上。”
陈景低头一看，那件月白色的中衣还在地上扔着，皱成一团。
他弯腰捡起来，递给翠儿。
“穿上。”
翠儿接过中衣，攥在手里，没有穿。
“大人……是不是嫌弃翠儿？”
“我嫌弃你什么？”
“翠儿是下人……是丫鬟……配不上大人……”
陈景叹了口气。
“你要是想留下来，就留在堡里，帮着干活，你要是想走，等过一阵子，我让人送你走，给你银子，够你活一阵子的。”
翠儿站在那里，攥着那件中衣，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翠儿不走。”
陈景看着她。
“翠儿没有地方去了，王家沟回不去了，家里人都死光了，翠儿就算走了，也不知道去哪里。大人要是不要翠儿，翠儿就真的不知道该去哪了。”
陈景沉默了很久。
“不走就不走，留在堡里，但我把话说清楚，我不需要你那啥，这事，不许再做了。”
翠儿的脸又红了一下。
“是，大人。”
“回去睡觉。”
“是。”
翠儿抱着那件中衣，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陈景一眼。
陈景站在屋里，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夜风里。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走到桌边，端起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水，一饮而尽。
把茶盏放下，陈景走回床边，坐下来，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把刀，还在。
他又把刀塞回去，然后倒在床上，看着头顶那根房梁。
“刘大。”他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你等着。”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