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高老伯
“还有,”高一功说,“他给弟兄们发了新战袄、新刀、新盾,装备齐整,伙食也好,一天三顿稠粥,偶尔还能吃上干的。”
高老伯点了点头,没说话。
屋子里又安静了。
高桂英还在擦头发,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她的影子在墙上也跟着晃了晃。
高老伯忽然开口了。
“一功。”
“嗯。”
“你觉得陈守备这个人,怎么样?”
高一功看了高老伯一眼,又看了看高桂英,想了想。
“还行吧。”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高一功挠了挠头,像是在组织语言,“打仗可以,练兵可以,对弟兄们也可以,就是太穷了,看着不像能成大事的样子。”
高老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心里掂量了很多遍才放出来的。
“一功,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想把你阿姐嫁给陈守备。”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高一功的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他转过头,看了看高桂英,又转回来,看了看高老伯。
“大伯,您说什么?”
“我说,把你阿姐嫁给陈守备。”
高一功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咽了口唾沫。
“大伯,您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高一功不说话了。
他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想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了看高桂英。
高桂英坐在床边,手里的布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搭在肩上,湿漉漉的头发散在胸前,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她的脸红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红,是那种从脖子根一路烧上来、烧到耳朵尖、烧到太阳穴、烧得整张脸都在发烫的红。
高老伯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
“如今咱们高家,就剩你和你立功了。”
高一功没说话。
“你在朝廷,在陈守备手下当把总,立功跟着高闯王。”
高老伯顿了顿。
“将来不管怎么样,朝廷赢了也好,流寇赢了也好,高家的香火都断不了。”
高一功还是没说话。
“但你阿姐呢?”
高老伯看了高桂英一眼。
“她今年二十二了,再不嫁,就老了。”
高桂英的脸更红了,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她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声音也没出来,最后只是低下头,把手里的布攥得紧紧的。
“陈守备这个人,”高老伯说,“我看过了,二十出头,五品守备,有胆量,有本事,对手底下的人也好。”
“唯一的毛病就是太穷了。”
“但穷不怕,穷可以挣。怕的是没本事,没胆量,没担当。这些他都有。”
高一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高老伯。
“大伯,这事我做不了主。”
“怎么做不了主?”
“您得问阿姐。”
高老伯看了高桂英一眼。
高桂英低着头,攥着那块布,不说话。
高一功也看着她。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高一功忽然嘿嘿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高桂英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你笑什么?”
“没什么。”高一功连忙摆手,但嘴角那个笑怎么也压不下去,“我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阿姐的脸好红。”
高桂英抓起床上的一件衣裳,朝高一功扔了过去。
衣裳没砸中人,轻飘飘地落在桌子边上,差点把油灯打翻。
高老伯伸手扶住油灯,看了高一功一眼。
高一功缩了缩脖子,不笑了,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高老伯转过头,看着高桂英。
“桂英,你说句话。”
高桂英低着头,嘴唇抿着,手指在布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画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叫。
“大伯做主就是了。”
说完,她的耳朵尖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高一功又嘿嘿笑了一声,被高桂英瞪了一眼,连忙把嘴闭上,但眼睛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那行。”高老伯点了点头,把棍子从膝盖上拿起来,拄在地上,站起身来。
“明天我去找陈守备说。”
高桂英没说话,低着头,继续擦头发。
.....
镇川堡外,三里地。
黄土官道拐弯的地方,有一片稀疏的树林。
林子不大,几十棵老槐树挤在一起。
三十几匹马蹲在树影里,马嘴都被绳子绑住了,发不出声音。
马蹄上裹着破布,踩在黄土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这些人穿得比流寇还寒酸。
领头的那个骑在一匹深棕色的马上,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左边眉梢拉到右边下颌的疤,不是刀砍的,是冻的。
草原上冬天零下三四十度,脸被冻裂了,裂开的口子不愈合,就变成了一道疤。
他叫那日巴拉,是长城外边一个小部落的首领。
部落不大,老老少少加起来不到两千人,壮丁不过三四百。
他们祖祖辈辈在草原上放牧,逐水草而居,日子虽然清苦,但至少能活下去。
但今年不一样。
去年冬天太冷了。
冷到零下四十度,连最耐寒的老羊都冻死了。
部落里的牲畜冻毙了一大半,剩下的也瘦得皮包骨头,挤不出奶,杀不出肉。
春天好不容易熬过去了,夏天又闹旱灾。
草场黄了,河水干了,牲畜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少。
那日巴拉派人往南边跑,想跟汉人换点粮食。
用皮子换,用马换,用羊换,什么都行。
但换不到。
陕西也旱,到处都旱。
地主士绅把粮食囤在仓里不肯卖,粮价涨到天上去,一石粮食二两银子,还未必买得到。
他带去的皮子、马匹,在往年能换几十石粮食,今年连十石都换不到。
部落里已经开始杀马了。
马是草原人的命根子,杀了马,就断了腿。
但不杀马,人就饿死了。
那日巴拉看着部落里的老人和孩子一天天瘦下去,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所以他跟部落里的老人商量了好几天,最后做了一个决定。
翻边墙。
入塞。
抢。
陕北这段长城,年久失修,很多地方的墙都塌了,只剩下一个个土堆。
守墙的边军也不多,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各个堡寨里,有的堡寨连人都没有,就剩几间破房子和一面歪歪斜斜的旗子。
那日巴拉派了十几个探子,沿着边墙走了一遍,把榆林镇周边几十个堡寨的守军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镇川堡是守军最少的。
探子回报,那个堡子破得很,堡门都关不上,墙上的垛口塌了好几个,堡里顶多百十来个兵,而且都是老弱病残,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
那日巴拉当时不信,又问了一遍。
探子说,看清楚了,确实没多少人。
他犹豫了好几天。
抢明朝的堡寨,不是小事。
万一惹恼了明朝,派大军来剿,他那个小部落根本扛不住。
但不抢,部落里的人就要饿死了。
那日巴拉咬了咬牙,点了三十几个最精壮的汉子,带了干粮和水,趁着夜色,翻过了边墙。
走了两天,避开官道,绕开大一点的堡寨,专门走小路、翻山沟,终于到了镇川堡附近。
那日巴拉骑在马上,透过树林的缝隙,朝镇川堡的方向望去。
堡墙在月光下黑黢黢的,像一头蹲在地上的老牛。墙上隐约能看到几个火把,火光在夜风中晃来晃去,忽明忽暗,像随时都要灭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