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看着他低头,模仿自己笔迹,一笔一划,重新书写“红军”两字。

    眼中泪光翻滚。

    他深深吸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在他旁边坐下,悠悠开口:

    “当初,白狗子三天两头来抢粮抓丁,地租一年比一年重。”

    “我爹把地退了。”

    “说这日子没法过了,带着我跟我娘,离开村子,想找条活路。”

    “一路往南走,走了很远很远,去了南洋。”

    云贵川停笔,扭头看向陈峰。

    “刚去的时候,我爹在码头扛大包,肩膀磨得稀烂。”

    “后来攒了点钱,开了个早茶铺子。”

    “生意慢慢好了,日子也安生了。”

    “可老天不开眼。”

    “我爹查出绝症,花光了所有积蓄,还是没留住。”

    “我娘伤心过度,没多久...也跟爹去了。”

    “我那时候学医已经小有所成。”

    “可我救了那么多人,却救不了自己的爹娘。”

    陈峰没法说自己的真实情况,只能说此前背景编辑编造的家里情况。

    云贵川听着,动容不已。

    那双大眼睛里,满是同情。

    他放下钢笔,看着陈峰,嘴唇动了动:“你...你莫要太难过...”

    “你爹娘,在那边...肯定也不想看到你伤心....”

    话很朴实,磕磕巴巴。

    陈峰点点头:“谢谢。”

    说着,看向云贵川:“你呢?”

    “能不能跟我说说,你是怎么加入红军的?”

    云贵川愣了一下。

    低下头,看着摊在膝盖上的日记本,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纸页边缘。

    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峰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云贵川望向远处那片浓稠的黑暗,缓声开口,声音很轻:“我是苗家人。”

    “寨子在很深很深的深山老林里。”

    “打我记事起,眼里就只有山。”

    “悬崖,老林子,还有永远也散不开的雾。”

    “我从没走过平地,从没看过外面的天。”

    “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是病饿走的。”

    “寨子里没有大夫,没有药。”

    “阿爸眼睁睁看着她咽气,什么办法都没有。”

    “后来,就只剩阿爸和我了。”

    “阿爸是寨里最会攀崖、最懂山路的人。”

    “采草药、寻野果、捉山鼠...”

    “哪里的崖最陡,哪里的药最值钱,他心里都有一本账。”

    “为了换一口粗粮活命,他常年带着我在悬崖上爬。”

    “绝壁、石缝、藤条,那是我小时候最熟的东西。”

    “阿爸总在我耳边念叨:‘踩石头要稳,抓藤条要牢,遇事莫慌’。”

    “阿爸的本事,都刻在了我的骨头里。”

    他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虚抓了一下,像是在抓住什么。

    “再险的山崖,我都能爬。”

    “后来,白狗子的兵来了,地主的狗腿子也来了。

    “他们把寨子里能抢的东西全抢走了,粮食、药材、兽皮...”

    “连阿爸藏着给我换盐巴的半斤天麻都没放过。”

    “寨子里的老人跪在地上磕头,磕破了头,他们看都不看一眼。”

    “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

    “有一回下暴雨,接连下了好几天。”

    “阿爸说,这种天气崖壁上可能有岩耳,拿去外面能多换些粮食。”

    “我拦他,他不听。”

    他的声音,慢慢变低了。

    “阿爸去了,再没回来....”

    “他踩的那块石头松了,人摔下了悬崖。”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躺在一堆乱石头里,身子都凉透了。”

    “我就那么一个亲人了。”

    云贵川的声音平静,但陈峰的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阿爸死后,我没有家了。”

    “寨子里的人自己都吃不饱,没人能管我。”

    “我就像条野狗,在山林里到处游荡。”

    “什么能吃的我都吃过。”

    “树皮、草根、野果、地里的虫子...摸到什么吃什么。”

    “山洞、树底下、乱石堆,哪里能蜷一夜就在哪里蜷一夜。”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红军路过黔州。”

    云贵川的眼里,突然有了光。

    “红军进寨子不打人,不抢粮,还帮阿婆挑水,帮细伢子打草鞋。”

    “我跟在他们后面,远远看着,不敢靠近。”

    “他们开大会,说穷人不打穷人,说红军是给穷人打天下的队伍。”

    “我不懂什么大道理,可我看了好几天,从没见过这样的队伍。”

    “我没有家,没有亲人,不知道去哪。”

    “我就跟着他们。”

    “他们走,我就远远跟着,他们歇,我就躲在树后面看。”

    “跟了整整两天。”

    “后来有个老班长发现我了。”

    “他走过来,我吓得想跑,可他不追,就那么蹲着,对我招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不溜秋的窝头,掰成两半。”

    “大的那一半,给了我。”

    “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云贵川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老班长问我家在哪,我说没有。

    “他问我爹娘呢,我说都死了。”

    “他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

    “拍拍我脑袋说,细伢子,跟我们一起走吧。”

    “从那以后,我就有了家。”

    “红军,就是我的家。”

    云贵川扭过头,看着陈峰。

    “我不懂那些大道理。”

    “什么革命,什么理想!”

    “我只知道,红军收留了我,给了我一口饭吃。”

    “身边这些战友就是我的亲人。”

    “这份恩情,我一辈子还不完。”

    “只有拿命去还。”

    陈峰扭过头去,抹去眼泪,继而张开双臂,抱住云贵川。

    云贵川浑身一僵,两只手不知该往哪放。

    他愣了半晌,才慢慢抬起手。

    像一只笨拙的小兽,试探着搭在陈峰背上。

    陈峰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你说的对...红军就是家...”

    “我们是一家人...”

    云贵川的身体又僵了一瞬,然后轻轻点头:“嗯...”

    ....

    之后,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陈峰告辞后,起身朝王庸走去。

    待来到王庸面前,开门见山道:

    “首长,我想将逆旅圆梦这个能力,用在云贵川前辈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