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林夕离开校园，走向出租屋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夜风裹着潮湿的泥土气息，从街道尽头吹来，吹动路边法桐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暖黄色的路灯光，在地面上铺成一个个浅浅的光晕。
那些积在叶片上的雨水被风摇落，簌簌地砸在地面上，在路灯的光晕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林夕的脚步不快不慢，鞋底踩在湿漉漉的路面上，轻微的‘嗒嗒’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像是在丈量某种远比这条路更漫长的距离。
回到了熟悉的小区，林夕驻足在出租屋楼下，仰头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
屋里灯亮着。
柔和的灯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出来，像是一颗在夜空中安静点亮的星星，将光辉洒落在他的脸上。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夜风把他的衣角吹干，久到朦胧的月光把他的影子从身前拉到身后。
他数着那扇窗户里的灯光，数着窗帘的褶皱，数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垂下来的藤蔓。
数着数着，他的眼眶便红了。
他记得，那是他们一起在花鸟鱼市场买的，依依挑了很久，最后选中了这盆。
她说：这盆长得最像你，歪歪扭扭的，但是很倔。
终于，林夕鼓起勇气，走进了那栋老旧的单元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老样子。
一楼的亮了，二楼的没反应，三楼的闪了两下又灭了。
他踩着黑暗，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像是什么人在他身后跟着。
但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这一次，身后没有鬼，没有怪物，没有那些在诡梦中追杀他的东西。
身后只有他走过的路，和那些他终于可以放下的沉重。
来到门前，林夕缓缓摸出钥匙，手却在发抖。
屋里面，真的有那个他日思夜想的女孩吗？
那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站在公交站台上朝他挥手的身影。
那个在出租屋里等他回家吃饭，总是抱怨他不记得盖毛毯的声音。
他历经千辛万苦，跨越两个世界，经历过无数次诡梦，在时间洪流中漂流了不知多久。
他从一具血肉之躯，拼到只剩一副骨架，又从一副骨架，拼到只剩一缕意识。
他把自己拆成细小的微粒，穿过那些连光都无法抵达的缝隙，终于回到了这一刻，就是为了再次见到那深爱的面孔。
可此刻，他却不敢打开这扇门，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惊碎了这片刻的美梦，发现一切只是场幻觉。
然而就在这时，屋里的主人似乎听到了门外有声音，‘嗒嗒嗒’的脚步声跟着传来，像是一只小猫在地板上踩过，快速接近着门边。
听着脚步声由远及近，林夕的心跳骤然加速，几乎要跳出胸口。
“谁在外面？”当脚步停下，门内传来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警惕的试探。
刹那间，酸涩涌进林夕的鼻腔，他张了张嘴，终于挤出破碎的声音。
“…是我。”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门开了。
女孩的身影出现在门里。
她依旧是记忆中的样子。
一头长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在灯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像是被月光侵染过。
那双大大的眼睛，眸光清澈，微垂的眼尾上带着一种刚从被窝里爬起来，似乎还没完全清醒的慵懒。
没变，一点也没有变。
林夕清晰记得，那一晚的依依，便是眼前这副样子。
她穿着一套浅粉色的家居服，领口有些大，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脚上踩着毛绒拖鞋，左脚鞋面上印着兔子，明显大很多的右脚鞋面上，却印着胡萝卜。
那只是林夕的拖鞋。
大了几码，她却总是穿混，每次穿错了也不换，说‘你的拖鞋比我的暖和’。
她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好像偷穿男朋友的拖鞋是天经地义的事。
很明显，在匆忙中，女孩又习惯性地穿混搭了。
在林夕失神的时候，女孩也愣了一下。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意外，然后是心疼，像是一层薄薄的雾气，漫上了她柔软的心底。
“什么时候跑出去的？怎么没打伞啊？快进来，我去拿毛巾…”
话没说完。
一双手臂穿过她的肩膀，绕过她的后背，像是怕她会消失一样，将她整个人紧紧拥进怀里。
林夕的手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那根绷了太久太久的弦，终于被人拨动。
他把脸埋进她的脖颈，眼泪从紧闭的眼眶里涌出来，大颗大颗滚落，砸在她肩头的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终于可以哭了。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隐忍。
那些在诡梦中血泊环绕时咬紧的牙关，在时间洪流中被撕碎又拼合的瞬间，那在除夕夜雪地里独自燃烧的生命…
此刻在女孩面前，彻底化为乌有。
原本想过的千言万语，全部被抛在了脑后，此时脱口而出的，便只是一句轻轻的话语：
“依依，我回来了…”
依依愣了一下，无措的手悬在了半空。
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为什么哭成这样，不知道他说的‘回来了’是什么意思。
他出去了多久？
为什么他像是在外面漂泊了一辈子？为什么他的拥抱像是在拥抱一个失而复得的世界？为什么他的眼泪那么烫，烫得她胸口发疼？
不过她没有问。
只是轻轻地，将悬在半空的手放了下来，放在他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很轻，很柔，像是在安抚一个从噩梦中惊醒的孩子。
“回来就好，我一直在。”
窗外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月光挤了进来，洒在窗台上，洒在那盆绿萝上，洒在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上。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清香和夜的微凉，轻轻地吹动了窗帘的边角。
林夕闭着眼睛，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听着她的心跳，闻着她的味道。
那些曾漂流在时间洪流里，无处安放的冰冷碎片，在这一刻，终于落了地，拼凑成一颗完整的、温暖的、会跳动的——心。
家，他终于回来了。
她，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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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子们，六一儿童节快乐！感谢大家四百多天的陪伴，明晚八点，更新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