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就像在说“帮我递个东西过来”一样平常。
楚烨沉默片刻，侧头看向明五。
明五还跪在地上，膝盖有点疼，但他不敢动。他感受到楚烨的目光扫过来，头皮一阵发麻，小声开口：“王……王爷，属下方才前来查探的时候，郡主已经把人都解决了……”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属下什么都没看见。”
楚烨没理他，径直朝院内走去。
裴溪跟在他身后，弯腰把方才掉在地上的‘尸体’重新拽住衣领，往旁边拖了拖。
楚烨站在院中环顾一圈。五个黑衣人，死了三个，还有两个没死透，正发出细微的呻吟声。其中一个被裴溪拖过之后，似乎是伤口被蹭到，哼了一声又昏了过去。
“明三。”
明三立刻上前，“属下在。”
“把人抬回去，审。”
明三低头称是，转身招呼人手开始搬运。明五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跟过去帮忙，尽量不去看裴溪的方向。
裴溪站在台阶上，看着明三他们手脚麻利地把人抬走，这才拍了拍手上的灰。她注意到衣服上的血迹，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这件衣服才穿了一天。”
楚烨闻言，视线落在她身上。裴溪今日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裙衫，此刻领口和袖口都沾了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在烛火映照下格外扎眼。
“你真的没受伤？”他问。
裴溪抬头，“没有。那几个人武功太差了。”
楚烨没再问。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说了一句“明日让明五送几身新衣裳过来”就走了。
裴溪站在院中，眨眨眼，觉得摄政王这个人虽然看着冷冰冰的，但人还挺好。
第二日一早，明五果然来了。
他手里抱着三个锦盒，堆得老高，几乎挡住了整张脸。到了郡主府门口，他用脚踢了踢门。
裴溪开了门，看见三个锦盒后头探出一双眼睛。
“郡主，王爷让属下送来的。”
裴溪接过锦盒，打开一看，是三身衣裳。一身水红色，一身鹅黄色，还有一身是青碧色。料子摸上去很滑，像是江南那边贡上来的云锦。
“替我谢谢你们王爷。”
明五连连点头，正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说了一句：“郡主，王爷还说了，让您这几天不要出门。”
“为什么？”
明五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属下也不清楚，王爷就是这么吩咐的。”说完就走了。
裴溪站在门口，看着明五跑远的背影，总觉得这个暗卫好像每次见到她都特别想跑。
她没有多想，关上院门回了屋。
而此时摄政王府的书房里，明朔正站在楚烨面前汇报。
“王爷，昨夜那五个刺客，有三个当场死了，剩下两个今早也没撑住，都断了气。”明朔说着，把一份薄薄的册子递上去，“不过属下在他们身上搜到了这个。”
楚烨接过册子，翻开看了两眼。
上面是几行潦草的字迹，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些银两数目。地址是京城东市的一间茶楼，银两数目是三千两。
“东市的茶楼，”明朔说，“属下派人去查过了，那间茶楼是明王府的产业。”
楚烨合上册子，没有说话。
明朔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说道：“刺客身上带的兵器也是明王府暗卫常用的那种短刀。虽然刀上的标识被磨掉了，但锻造的纹路还在，属下找了几个人比对，确认是明王府的工匠打的。”
“楚明珠。”楚烨念出这个名字，语气没有起伏。
明朔点头：“应当是明珠郡主派来的人。昨夜郡主府只有郡主一个人，她大概是想趁这个空档下手。”
楚烨将册子放在桌上，手指在封皮上轻叩了两下。
“明珠郡主为何要对裴溪下手？”明朔问。他跟了楚烨多年，知道楚明珠虽然是楚烨的妹妹，但这两人关系并不亲近。楚明珠自幼被明老太妃养在身边，性子骄纵，与楚烨这个兄长来往不多。
楚烨靠在椅背上，淡淡道：“上个月裴溪的郡主封号下来，楚明珠递了两次折子，要求给自己也加封。母妃和朝廷都没批。”
明朔恍然。
大明朝的郡主封号不是随便给的。裴溪这个郡主，是因为她父亲裴将军战死沙场，母亲也跟着殉了情，朝廷怜惜她孤苦，这才破例封了郡主。而楚明珠虽然是摄政王的亲妹妹，但按规矩，只有皇帝的女儿才能封公主，王爷的女儿才能封郡主。楚明珠的父亲是摄政王，她是摄政王的妹妹，这个身份本来就拿不到封号。
但楚明珠不这么想。
她觉得自己和裴溪年纪相仿，凭什么裴溪能当郡主，她就不能。更让楚明珠不满的是，裴溪还住着从前长公主的宅子。那座宅子就在摄政王府隔壁，位置好，院子大，楚明珠一直想要，但楚烨没给她，转手给了裴溪。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楚明珠大概早就记恨上了。
“王爷，这事怎么处置？”明朔问。
楚烨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册子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把那五具尸体装车，送到明王府门口。”
明朔一愣，“送到明王府？”
“嗯。”楚烨头也没回，“楚明珠不是想要宅子吗？送她几口人，让她先热闹热闹。”
明朔张了张嘴，想说这样是不是太直接了，但转念一想，楚烨做事向来如此，也就不再多言，转身去安排了。
当天夜里，一辆牛车慢悠悠地停在明王府门口。
赶车的是明三。他把车停稳，跳下车辕，掀开盖在车板上的草席，露出下面码得整整齐齐的五具尸体。
明三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塞在最上面那具尸体的衣领里，然后转身走了。
明王府的门房听到动静，提着灯笼出来查看。灯笼的光照在车上，门房先看到一双惨白的脚，手里的灯笼差点没拿稳。等他看清车上装的是五具尸体，当场吓得跌坐在地，连滚带爬地跑进去通报。
楚明珠正在屋里喝茶。
她今天心情不太好。昨夜派出去的五个人到现在都没有消息，她不知道是得手了还是出了什么岔子。按理说，裴溪一个孤女，身边连个护卫都没有，五个人对付她一个，怎么都不该出问题。
但偏偏就是没有消息。
“郡主！”侍女翠儿跑进来，脸色发白，“门……门口……”
楚明珠放下茶盏，“怎么了？”
翠儿嘴唇哆嗦了两下，“门口停了一辆车，车上有……有五个人，都死了。”
楚明珠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跟着翠儿走到门口，灯笼的光映在车上，她看清了那五具尸体。虽然面目已经有些模糊，但从衣着和体型上，她认出了那是她派出去的人。
楚明珠攥紧了手帕。
她走过去，从其中一具尸体的衣领里抽出一封信。信封上什么都没写，她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四个字——
“下不为例。”
字迹凌厉，一笔一划都带着刀锋似的力道。楚明珠认得这个字，这是楚烨的字。
她将信纸揉成一团，指节捏得发白。
“郡主……”翠儿小声唤了一句。
楚明珠深吸一口气，将纸团塞进袖中，转身回了府。她走进自己的院子，关上房门，坐在桌前，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
信是写给苍国皇帝慕容峥的。慕容峥是她的舅舅，她的母亲是苍国的长公主，当年和亲嫁到大明。虽然母亲已经过世多年，但慕容峥对她这个外甥女一直颇为关照，逢年过节都会派人送东西过来。
楚明珠在信里写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她写完之后将信纸折好，放进一个细长的竹筒里，用蜡封了口，叫来自己身边最得力的侍卫。
“送去苍国，亲手交到我舅舅手上。”她把竹筒递过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三天之内必须送到。”
侍卫接过竹筒，行了个礼，连夜出了京城。
苍国与大明朝之间隔着一条大河，从京城到苍国都城，快马加鞭要两天。侍卫第三日清晨到的苍国都城，直接去了皇宫。
慕容峥正在用早膳，听说大明朝来了信使，搁下筷子让人进来。
他接过竹筒，拆了封蜡，抽出信纸看了起来。
信不长，楚明珠在信里先是问候了舅舅的身体，然后提到了自己在明王府的处境。她说自己的兄长楚烨不念亲情，将一座本应属于她的宅子给了外人，还将死人的尸体扔在她门口，让她在全府上下面前丢尽了脸面。
信的最后，她写了一句：“甥女受辱至此，只求舅舅能为甥女主持公道。”
慕容峥看完信，将信纸放在桌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面容清瘦，留着一把短须，眼神沉沉的。他将茶盏放下，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
“来人。”
殿外走进来一个内侍。
“去把乌恩部落的呼延首领叫来，朕有事跟他说。”
乌恩部落是苍国境内最大的游牧部落，世代生活在苍国北部的草原上。部落里的男人个个都是骑马射箭的好手，打起仗来凶悍得很。苍国能在大河以北站稳脚跟，很大程度上靠的就是乌恩部落的骑兵。
慕容峥给乌恩部落递话，意思很明确——他不想自己动手，但可以让手底下的人去跟大明碰一碰。
呼延烈是乌恩部落的首领，四十来岁，膀大腰圆，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颚的刀疤。他接到慕容峥的口信后，没有多问，转头就召集了部落里的几个头领，开始清点兵马。
大明朝北境的守将很快就发现了不对。
草原上的乌恩部落原本到了这个季节应该往南迁徙，寻找水草丰美的地方过冬。但这一次，他们没有往南走，而是调转了方向，径直朝着大明边境的烽燧关靠近。
烽燧关的守将叫赵远，是个在边境守了十几年的老将。他发现乌恩部落的动向后，立刻写了加急文书，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文书送到京城的那天，正好是个阴天。
楚烨正在书房里看折子，明朔急匆匆地走进来，将赵远的加急文书放在桌上。
“王爷，北境出事了。”
楚烨拿起文书，展开看了。赵远在信中写道：乌恩部落集结骑兵约三万，正朝烽燧关方向移动，意图不明，但看架势不像寻常迁徙，恐有犯边之意。
楚烨将文书放下，眉头微微皱起。
乌恩部落是大明北境的旧患。这个部落名义上隶属苍国，实际上苍国皇帝对他们也就是个笼络管束的关系。只要苍国皇帝不开口，乌恩部落一般不会轻易动兵。毕竟动了兵就是两国交战，苍国和大明朝虽然这些年关系不算热络，但也没有到撕破脸的程度。
但现在乌恩部落动了。
这就意味着，苍国皇帝开口了。
楚烨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封赵远的文书上。他忽然想起前几日楚明珠派人刺杀裴溪的事，又想起自己将那五具尸体丢在明王府门口的事。
楚明珠写信给了慕容峥，慕容峥转头就让乌恩部落动了兵。
这其中的因果，楚烨看得明白。
明朔也看明白了，他低声说：“王爷，明珠郡主这次做得过了。”
楚烨没有接话。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要下雪，说不清是什么天气。
“去备马。”他说。
明朔一愣，“王爷要去哪？”
“郡主府。”
明朔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备马。楚烨站在窗前，过了一阵子，伸手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案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他想起裴溪昨天说“帮我把院子里的尸体处理了”时的表情，那张脸上没有害怕，没有慌张，甚至带了点雀跃，像是个找到了人帮忙干活的孩子。
这样一个孤女，楚明珠都容不下。
现在好了，楚明珠容不下的不只一个孤女，还搭上了边境三万骑兵压境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