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谢无渊头也不回地走了
厨房里，大铁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林二虎和林三顺手脚麻利地将一块野猪肉剔骨切块。
肥瘦相间的肉块落进滚烫的铁锅里，被油脂一激，浓郁的肉香瞬间霸道地钻进了屋里每个人的鼻腔。
谢无渊端端正正地坐在堂屋的长凳上，脊背挺得笔直，喉结却不受控制地上下滚了几转。
肚子更是十分不争气地发出一阵微弱的轰鸣。
半个月风餐露宿，经常连顿热乎饭都吃不上。
此时这最原始粗犷的肉香，简直比京城第一楼的招牌菜还要勾人。
“开饭咯！”
林秀云端着两大盆冒着尖儿的红烧野猪肉和骨头汤快步走出来，放在了堂屋的饭桌上。
大郎腿有伤下不来地，林秀云便单独盛了一大碗端进屋里。
剩下的二郎、三郎、四郎，还有芝芝，全都在桌边围坐了一圈。
“谢公子，家里实在简陋，连套像样的碗筷都没有，您千万别嫌弃，快趁热吃！”
林秀云笑着将一副洗得干干净净的竹筷递到谢无渊面前。
谢无渊双手接过，看着桌上那些缺了口子的粗瓷大碗，又看了看旁边几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盯着肉直咽口水、却硬是规规矩矩等大人先动筷子的模样，心头莫名一软。
“大娘直接叫我名字就好，饭菜都很好，我很喜欢。”谢无渊轻声回了一句，率先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野猪肉送进嘴里。
肉一入口，谢无渊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了。
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油脂的香气直接在舌尖上爆开，好吃得让他差点咬到舌头。
见恩人动了筷子，并且吃得十分香甜，林秀云和沈青山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一顿饭吃得风卷残云。
沈家人虽然极度缺油水，但每一筷子好肉，林秀云和沈青山都有意无意地往谢无渊和芝芝的碗里夹。
谢无渊活了十几年，从来都是丫鬟婆子伺候着用膳。
这是他头一次在如此破败的屋子里，跟一群穿着补丁衣裳的农家人抢肉吃，却觉得这是他吃过最畅快、最暖胃的一顿饭。
天色渐渐晚了，秋风顺着门缝往屋里灌。
吃饱喝足后，林二虎和林三顺抹了抹嘴上的油光，站起身准备赶回林家村。
“青山，秀云，我们就先回了。大郎他们有伤在身，你们夜里警醒些。”
“过两日地里活干完了，我们再来看外甥。”林二虎大咧咧地拍了拍沈青山的肩膀。
“二哥三哥，你们等会儿！”
林秀云快步走进里屋，没多会儿便捧着一个小布包走了出来。
她一把将林二虎和林三顺拉到院子角落，把那个小布包硬塞进了林二虎的怀里。
“这啥东西？沉甸甸的。”林二虎隔着布料捏了捏，等摸出里头的轮廓时，眼睛猛地瞪大了。
“小妹！你这是干啥！”
林三顺也慌了神，赶紧要把布包往林秀云怀里推。
“别推！”林秀云按住三哥的手，语气里透着不容拒绝的坚决，“这里头是五十两银子。”
“昨天在府城给孩子们赎身的银子都是你们拿的，还有我当初为了给青山抓药，回娘家东拼西凑借来的钱。”
林秀云看着两个为了自己熬红了眼睛的哥哥，眼眶一阵酸涩：“这笔钱是我还爹娘的，多出来的给爹娘买两身过冬的厚棉衣，再买几斤好肉补补身子。”
“糊涂！”林二虎急得直跺脚，压着嗓子道，“府城垫的钱咱们认了，可家里借你的钱什么时候催过你？”
“你现在家里一窝的病号，到处都是要用钱的窟窿口，你把钱给了我们，你们以后喝西北风去？”
“就是！你把钱拿回去！”林三顺也死活不收，“爹娘那边有我们几个兄弟孝敬，饿不着冻不着，哪里用得着你一个出嫁的闺女掏这份孝敬钱！”
林秀云就知道他们会是这个反应。
她板起脸，双手往腰上一叉，拿出了平时泼辣的架势：“你们不收，是不是看不起我这个小妹？！”
“二哥，三哥！嫂子们平时在家里勤恳操劳，这次你们把家底都掏空了来接济我，嫂子们一句话都没抱怨。
我林秀云不是没良心的人，我不能让你们回了家，因为这事儿被媳妇埋怨，在爹娘面前抬不起头！”
“这钱你们必须收着！我现在手里捏着沈家赔的银子，还有卖灵芝剩的钱，日子过得下去。你们要是再推，往后我可不敢让你们来了！”
林二虎和林三顺看着妹妹通红的眼眶和固执的神情，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妹妹是真的长大了，在这吃人的泥坑里滚了半圈，硬生生逼出了这副撑起门户的硬骨头。
“行……哥收下。”林二虎眼底泛起泪光，接住了那个布包，声音有些发哽，“秀云，以后有啥过不去的坎，就回村找哥。林家的大门，永远给你敞着。”
送走了两个舅舅，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无渊见大人们忙完了，这才站起身，走到院子外面。
没过一会儿，他手里牵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从屋后走了出来。
刚才到了沈家门口，见院子破破烂烂没地方拴，他索性就牵到屋后空地上去吃草了，是以沈家人根本没瞧见。
此刻这匹黑马一打响鼻，沈青山和林秀云都愣住了。
“谢公……渊儿，你这马是……”沈青山看着这匹一看就神骏非凡的马，再看看自家那连头骡子都转不开身的破院子，心里有些犯愁。
谢无渊站在院子里，目光扫过这两间半的破土房。
刚才吃饭时他就看明白了。
这家里统共就两间能住人的卧房，一大家子人挤在里面，转身都困难。
他要是留下来，这夫妻俩为了招待救命恩人，指不定要怎么委屈自己。
他谢小侯爷再怎么落魄，也做不出鸠占鹊巢、去抢伤患病号床铺的没品事。
“大叔，大娘，饭我也吃过了，看芝芝平安无事我也放心了。”
谢无渊极其自然地将缰绳缠在手腕上，扯出一个轻松的笑意，谎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我的人就住在镇上的客栈里。天色不早了，我得赶回去跟他们汇合，就不在你们这儿多打扰了。”
一听他要走，林秀云急了，赶紧上前两步：“这怎么成！外头天都快黑了，村里到镇上还有十几里地呢，夜路多不安全！”
“家里虽然挤了点，但给你腾个睡觉的地方还是有的！”
沈青山也跟着劝：“是啊，山路难走，若是遇见个豺狼野兽的怎么办？今晚在家里对付一宿吧。”
“真不用。”谢无渊利索地翻身上马，动作潇洒漂亮极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夫妻俩，扬了扬下巴，眉宇间满是少年人的自信：“我这匹马脚程快得很，十几里地一眨眼就到了。你们赶紧进去歇着吧，照顾伤患要紧。”
说完，他没给沈家人再挽留的机会，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黑马便迈开蹄子，哒哒哒地走进了夜色中。
看着他逐渐消失在村道尽头的背影，林秀云叹了口气：“到底是城里大户人家的公子，哪能住得惯咱们屋。只盼他路上平安才好。”
沈青山点点头，转身关紧了柴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