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破碎的灵魂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两天在医院急诊室里，医生剪开顾深那件带血的衬衫时。
他背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新旧交错的鞭痕和淤青。
原来，他的地狱，从五岁就开始了。
“那个保姆，背着人在背后长期虐待他。阿深要是敢哭闹想找奶奶，她就不给他饭吃，把他一个人锁在地下室那个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的小黑屋里！”
顾奶奶的每一句话都让人心碎。
“一关就是一整天啊！老鼠从他脚背上爬过去，他连哭都不敢出声，因为只要出声，换来的就是更毒打！”
“后来，就算这事败露了，保姆被辞退了，又有什么用呢？顾天照那个混账东西，自己在外面受了气，或者跟他老婆吵了架，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拿阿深撒气！动辄打骂，简直不把那孩子当人看！”
听到这里，孟晚虞只觉得喉咙干涩。
上一世，她只知道顾深是个阴鸷冷血的疯批，是个动不动就要人命的活阎王。
她怕极了他，恨极了他。
可她从来不知道，这背后竟藏着一个千疮百孔、鲜血淋漓的灵魂。
“奶奶……”孟晚虞反握住老人的手，眼眶也不自觉地红了。
顾奶奶深吸口气，浑浊的泪眼看着孟晚虞，终于说出了一直保守的秘密。
“那孩子，从那时候起，就病了。”
孟晚虞瞳孔微缩：“病了？”
“是啊。”老太太凄然一笑。
“医生说，那叫偏执型人格障碍。”
“他极度缺乏安全感，他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在他的世界里，全是背叛，抛弃和虚情假意！”
顾奶奶紧紧攥着孟晚虞的手。
“因为病了，所以任何别人施舍的一丁点善意，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温暖，都会被他当成救命的浮木，被他视若珍宝。”
“可是同样的，任何一点点想要离他而去、背离他的迹象，都会瞬间刺痛他，让他陷入疯狂！”
“小虞，你明白吗？”老太太泪眼婆娑。
“他不是个坏孩子，他只是，太可怜了。他根本就不懂得正常人是怎么去爱的！他只会用最极端的方式，把想要的东西留在身边！哪怕遍体鳞伤！”
孟晚虞已经彻底震惊到失语了。
脑子里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忘了。
用最极端的方式……
老太太的话，在孟晚虞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她瞬间将前世经历的一切，串联了起来！
难怪上一世，每次她被他强行带走后，只要她哭着提到林家，只要她喊着想回家、顾深就会瞬间失控。
原来，在顾深病态扭曲的认知里，那是背叛！
是嫌弃他、想要将他再次抛弃的信号！
每一次她逃跑的举动，都在撕裂他童年被抛弃在小黑屋里的创伤！
难怪他会发疯地把她关起来，让她寸步难离。
她上一世以为，那是他恶趣味的折磨，是他故意要毁了她的人生。
可如今想来……
原来，那不是惩罚。
也不是想杀她。
他是怕极了失去她。
因为自己睡了他，他就固执的认为自己是他的了！
说到底，也是她先招惹的顾深！
如果不是自己和林家三个哥哥赌气，后面的事情根本不会发生！
前世她死前，似乎听见顾深绝望到癫狂的嘶吼声。
【孟晚虞，你就算是死，也只能死在我的身边！】
原来如此。
孟晚虞咬住下唇，脸色苍白。
“姑娘。”
顾奶奶忽然松开手，颤巍巍地站起身。
在孟晚虞惊骇的目光中，顾家老夫人竟微微弯下脊背。
“顾奶奶！您别这样！”孟晚虞慌忙站起身去扶。
顾奶奶却固执地看着她的眼睛。
“姑娘，我活不了几年了。但我这双眼还没瞎，我能看出来，我们家阿深，他是真的在乎你。”
“今天他在花房外看你的那个眼神，是我这十几年里，在他身上见过的，唯一像个活人的眼神。”
老太太反手紧紧抓住了孟晚虞的小臂，眼神近乎哀求：“我求你。如果不嫌弃他是个病人……就请你，用你全部的爱去温暖他。奶奶向你保证，只要你给他一点光，他绝对会把全世界都捧来回报你！”
说到这，老太太话音一转，声音里透出了一股决绝。
“但是，如果你不能。”
“如果你觉得他可怕，如果你无法接受他，也请你，明明白白地告诉我。”
“如果你做不到，我会亲自出手。哪怕打断他的腿，我也会让他离你远远的，再也不去打扰你的人生！”
“我不想，不想看着他像个疯子一样再去伤害无辜的别人，更不想看着他，最后落得个粉身碎骨、再次被人抛弃的下场！”
孟晚虞站在原地，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顾老夫人的话让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转过头，视线穿过花房朦胧的玻璃，看向远处的玫瑰园。
那个清瘦的少年，正背对着夕阳，手里拿着一把剪刀，笨拙又小心翼翼地，一根一根地剃去红玫瑰花茎上的尖刺。
孟晚虞只觉得眼眶酸涩得发疼。
那个上一世让她恨之入骨、恐惧到骨子里的魔鬼。
这一刻，在她的眼里，竟然彻底碎裂，拼凑成了一个满身伤痕的可怜虫。
孟晚虞没有立刻给出承诺，毕竟重活一世。
那些根植在骨子里的恐惧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彻底抹平的。
“顾奶奶。”孟晚虞反握住老人的手，目光澄澈而坚定，“我不想骗您，我现在确实没办法立刻给您一个确切的答复。我需要一点时间去想清楚。”
她顿了顿，语气郑重地承诺：“但我向您保证，无论如何，我都绝不会做那个去伤害他、抛弃他的人。”
听到这番清醒又坦诚的话，顾老夫人不仅没有失望，反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眼底满是欣慰的笑意。
若是这小丫头满口答应，她反而要掂量掂量那是不是虚情假意的逢迎。
“好孩子……”顾奶奶轻轻拍着她的手背，眼角的泪痕未干，却笑得慈祥。
“去吧，去找他玩吧。”
孟晚虞点点头，转身走出了花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