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刚出赤石滩东侧,马车绕过最后一片碎石,车夫忽然喊了一声,勒住了马。

    苏温栀掀开帘子,往外看。

    路边的乱石堆里,有个小小的身影,蜷着着不动。

    七八岁左右的男孩,赤盾部的装束,腹部插着一支折断的箭杆,箭头还在里头,从断口往外渗着血,把腰腹那一片衣料都浸透了,鲜血流了出来。

    豆蔻抽了一口气,"小姐——"

    苏温栀已经跳下车了。

    她走过去,在孩子旁边蹲下来,先搭了脉,再把他的眼皮翻开看了一眼,重新放下。

    "还活着。"她说,"箭没有伤到要害。"

    孩子的睫毛抖了一下,没有睁眼。

    苏温栀把药箱从身后递过来的豆蔻手里接过,打开开始翻找。

    钱满仓在后头,声音压得很低,"苏姑娘,这孩子是赤盾部的,现在两族正在打,咱们沾上任何一边都——"

    "去找赤盾部的人来。"苏温栀没有抬头,"就说这里有他们的人。"

    钱满仓愣了一下,"找来了,咱们怎么说?"

    "我来说。"

    钱满仓看了她一眼,最终转身去了。

    苏温栀把剪刀取出来,把孩子腰腹的衣料剪开,露出伤口。

    箭头嵌得不深,但角度刁钻,直接拔会带出更多的肉,要先用针把周围的气血引开,再取。

    她把第一根金针捏在手里,暖了一下,落下去。

    孩子抖了一下,眼神却十分坚定。没有哭出声,只是嘴唇抖着,死死咬住了。

    苏温栀没有安慰他,继续落第二根针,第三根。

    手很稳,眼神很平,像是在处理一件寻常的事。

    豆蔻站在旁边,看了片刻,把脸别过去,不敢再看。

    沈归站在稍远处,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站来那里,望向四周。

    他见过苏温栀施针,在鸦羽部的营地,在那间昏暗的帐子里,他站在外头,完整的看过。

    她的手下针十分稳重,落针的位置和力道没有一丝犹豫,丝毫不像一个女子。

    她的眼神平静,像是一潭没有风的水,照得见东西,但本身没有任何波动。

    孩子疼得发抖,手死死攥着地上的一块碎石,攥出了血,苏温栀没有看,继续落针。

    沈归看着那双手,看了一会儿,往后退了半步。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赤盾部的人来得很快。

    为首的是个高大的中年男人,一身皮甲,脸上有伤疤,大步走过来,看见那个孩子,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蹲下去,用南疆土话喊了两声。

    孩子听见那个声音,眼皮动了,慢慢睁开来。

    "阿爸……"

    那个男人的眼眶红了,伸直出手,却好像怕碰到什么,往回缩了半截手就那么悬在半空里。

    停了很久。

    周围的人都没有说话。

    连钱满仓都把嘴闭上了,低着头站在旁边。

    苏温栀把最后一根针收回来,站起身,将金针收拾完整装进了药箱。

    那个男人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低着头看着那个孩子,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积着,没有掉下来。

    苏温栀等了片刻,开口。

    "箭头取出来了,"她开头打破了沉默,"伤口处理好了,三日内不能动,不能沾水,按我留的方子换药,能活命。"

    那个男人抬起头,看向她,眼神里有感激,也有戒备。

    "你要什么。"他说。

    苏温栀看着他,"商队要进岳州,要一道赤盾部的通行令。"

    男人沉默了片刻,"就这些?"

    "就这些。"

    他重新低下头,看了孩子一眼,那个孩子正费力地看着他,眼神里有很多东西,说不清楚。

    "给。"他站起来,从腰间取下一块刻了纹样的令牌,递过来,"这个,够你们进岳州。"

    苏温栀接过来,掂了掂,收进袖里。

    "药方在孩子旁边。"她说,"别耽误换药的时辰。"

    说完,转身,往车边走。

    她没有回头,没有再说什么。

    豆蔻跟上来,小声道,"小姐,那孩子……真的没事了吗?"

    "按方子换药,没事。"

    "那就好……"豆蔻顿了顿,"小姐,你方才……我看见那孩子手都抓破了,你……"

    "上车。"苏温栀打断她。

    "我就是想说,小姐你方才那几针,落得很准,那孩子虽然疼,但没有——"

    "豆蔻。"

    豆蔻闭上嘴。

    两个人上了车,谁都没有再说话。

    马车重新动起来。

    苏温栀靠在车壁上,把那块令牌取出来,放在掌心,看了一眼。

    令牌是骨头做的,上头刻的是赤盾部的图腾,沉的,有点粗糙,边缘没有打磨干净,硌手。

    她把令牌握住,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清醒。

    清醒到她能把刚才那件事从头到尾重新过一遍,过得很仔细,没有遗漏。

    她看见孩子的时候,第一个念头不是这孩子还能不能救,是这孩子是赤盾部的,赤盾部在这一带说得上话,有这个孩子,就有一张牌。

    她救的时候,手是稳的,针是准的,没有半分敷衍。

    但心里是另一件事。

    她想,师父教她医术,教了十年,教的第一句话是"医者仁心"。

    她当时记住了。

    现在还记得。

    只是现在,她不是仁心,她是在算账。

    孩子的命,换一道通行令,换一条进岳州的路,换一个把兄长带回来的机会。

    算清楚了,做了,拿到手了。

    和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苏温栀把眼睛睁开,重新看向手里那块令牌。

    没有区别。

    就是没有区别。

    只是刀口对着不同的方向。

    她以为想清楚这件事,会有什么感觉,会难受,会惶恐,会觉得自己堕进了什么地方。

    但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想起千机谷,想起师父说的那些话,想起公孙先生每回见她都要叨叨两句"悬壶济世、救苦救难",想起豆蔻跟她学包扎时把自己的手指缠成粽子的样子。

    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不是真的很久,是感觉上很久,像是隔了整整一辈子。

    车窗外头,沈归打马跟在旁边,蹄声踩在红砂岩上,一声一声,稳的。

    苏温栀把令牌重新收进袖里,把帘子放下来,把眼睛闭上。

    前头是岳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