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台在客栈的东侧,三面临风,这个时节没有人来。

    沈归站在栏边,背对着她。

    苏温栀走上来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病还没好,出来做什么。"

    他声音很平,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苏温栀走到他旁边,也不说话,先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

    脚步还是有些发虚,走这几步,肺里就有点发烫。

    她不动声色地压了压气息,抬起头看向远处。

    客栈在镇子的东头,露台这个方向望出去,是一片低矮的屋檐,再往远是山,山上落雪,白茫茫的,压着墨色的松林。

    "沈归。"

    "嗯。"

    "我想跟你谈一笔买卖。"

    沈归没有接话,手搭在栏杆上,低着头,像是在看脚下的街道。

    苏温栀继续道,"霍东临给你的那份差事,是护着我平安到岳州。"

    "嗯。"

    "我不需要。"

    沈归这才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苏温栀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我不需要人护着我,我需要一把刀。"

    沈归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远处,"刀。"

    他像是在品这个字,语气说不清是什么意思。

    "从这里到岳州,挡路者皆杀"苏温栀声音很平,"这一路上,注定不可能平静。"

    风从栏杆外灌进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散了一缕。

    沈归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知道。"

    "知道还敢来找我谈。"他语气里有点东西,不是嘲讽,更像是某种漫不经心的审视,"你以为你拿什么来换?"

    "钱。"

    "我不缺钱。"

    "我知道你不缺。"苏温栀转过身,背靠着栏杆,"所以我不只给钱。"

    她从袖口摸出一只小小的瓷瓶,搁在栏杆上,推过去。

    沈归低头看了一眼,接了过来。

    "白药。"苏温栀道,"你身上有两处旧伤,右肩深处,还有左肋下,都是内伤,拖了很久了,没有根治。这瓶药,三日见效。"

    沈归的目光落在那只瓷瓶上,停了片刻。

    "你怎么知道。"

    "你收剑的时候右臂幅度比常人短半寸,左肋这边,你坐着的时候习惯性向右偏一点点。"苏温栀顿了顿,"装得很好,但你每天早晨起来的时候,天没亮,我听见你在院子里压着声音倒气。"

    沈归没有说话。

    "还有,"苏温栀继续道,"你不是商人。"

    "哦?"

    "商人惜命。"她看着他,"你不惜。"

    "这几日我看过你,你护着商队站的位置,永远是最容易被人盯上的那个。不是因为莽,是习惯了把自己摆在最危险的地方让别人安全。"她顿了顿,"这不是商人的,而是......"

    沈归制止了他,把那只瓷瓶拿起来,在掌心转了一下,仔细观察着。

    没有否认。

    露台上风很大,把两个人中间那段沉默吹得很长。

    "就这些?"他最终开口。

    "不只这些。"苏温栀看着他,"你跟着霍东临,是因为有事要查,查的什么我不知道,但岳州那边,你一个人进去,能查到几成?"

    沈归慢慢转过脸来。

    这回他认真看她了。

    "我在南疆有耳目,"苏温栀平静地说,"岳州城里的郑掌柜,认识我师父,肯给我几分薄面。你要查的东西,我可以帮你在明面上打掩护。"

    "你要什么。"

    "我说了,一把刀。"

    沈归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只瓷瓶,沉默了很久。

    "你这趟去岳州,"他声音压低了一点,"是去送命的。"

    "也许。"

    "你知道韩家在岳州经营了多少年?"

    "二十年。"

    "知道还去。"

    "知道才去。"苏温栀说,"二十年的根,拔起来才疼。"

    苏温栀没有接话,等着。

    风又从栏外灌进来,把她的衣摆吹起一角,露出里头薄薄的中衣。

    她脸色白,嘴唇也白,站在那里,像是一碰就要碎。

    可偏偏说话的时候,眉眼一点都不软。

    沈归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商队里见到她,那时她裹着狐裘,面色红润,笑起来眼尾有点弯,像是寻常富贵人家出来走动的小姐。

    那时他以为,这不过是个让人头疼的包袱。

    现在看,不是。

    沈归盯着她。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正视她。

    不是打量,不是戒备,是真的在看。

    那双眼睛——他见过很多种眼睛,有恨的,有怕的,有被逼到绝境之后燃起来的、烫人的那种狠。

    静得像灰,像压了一夜的炭盆,明火早就熄了,底下却还埋着一点红,不烫人,但灭不掉。

    "你几岁。"他忽然问。

    苏温栀愣了一下,"十七。"

    沈归收回目光,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嘲弄,更像是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十七岁,"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去走一条死路。"

    "是条死路没关系。"苏温栀直视着他,"我只要在死之前,把事情办完。"

    沈归没有再说话,手指扣住那只瓷瓶,在掌心掂了掂,随手收进袖里。

    苏温栀等着。

    "从今天起,"沈归开口,声音平静,"我不管你往哪里冲,挡路的我来清理。"他顿了顿,"但有一条。"

    "你说。"

    "死之前,先把我要查的东西查清楚。"

    苏温栀点头,"可以。"

    沈归转过身,往楼梯方向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姑娘。"

    苏温栀没想到他会叫她名字,微微一顿,"什么?"

    "你说我是刀。"沈归声音平静,"刀不问主人去哪,但刀也不保人。"

    他顿了顿,"你知道这个意思。"

    苏温栀看着他的背影,"知道。"

    "那个病,"他声音淡淡的,"你自己看顾着,死人查不了东西。"

    苏温栀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应声。

    等他的脚步声下了楼梯,彻底听不见了,她才重新转过身,扶着栏杆,低下头。

    她在露台上又站了一会儿。

    把刚才那段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没有骗沈归。郑掌柜那边认得她师父,岳州城里的耳目她有几条线,只是还需借助千机谷的大旗才行。

    但她要的就是这个。

    明面上她做她的,暗里沈归出刀,两条线,互不妨碍,各取所需。

    她找他之前,想了很久。

    不是因为信任他。

    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

    霍东临心软,护着她是真的,可他的保护是把她裹在中间,裹得她动弹不得。

    她不要这种。

    她要的是刀,一把听话的、锋利的、不问缘由只管动手的刀。

    只有沈归。

    苏温栀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

    她在心里算了算,从这里到岳州,快的话,再有十来天。

    十来天。

    苏温栀推开楼梯口的门,走下去。

    脚步比上来的时候稳了一点。

    现在,多了一把刀跟着,挡路的少一些,她能走得远一点。

    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