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苏温栀站在门外,手里捏着一张叠好的药方,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她推门进去。

    书房不大,但东西多,靠窗那张长案上压着几叠翻开的典籍,砚台边搁着一支还没干透的笔,旁边散着几张写了字的纸,最上面那张写到一半,墨迹还新。

    靠墙的架子上是药典和方书,码得整整齐齐,最底层那格放着几个陶罐,封口用泥封死了,也不知道装的什么。苏温栀跟着云水在这里学了十年,那几个罐子从来没见他动过,她也从来没问过。

    有些东西,在这个地方,你会慢慢学会不去问。

    云水坐在案后,执笔挥毫,没有抬头。

    苏温栀在门口停了一下。

    这个习惯她有很多年了,每次进书房都会在门口站一站,等他开口或者抬眼,从来不会自己径直走进去坐下。说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养成的,只知道在他面前,她习惯等。

    就像那几个陶罐,就像书架上某几本她一直想看却没有开口借的书,就像很多事情,在这里,等是比问更安全的选择。

    今日这一下,停得比往常久了些。

    "师父。"她走进去,把药方搁到案角,"白药的配比,有几处弟子想再请教。"

    云水放下笔,抬起头来。

    "坐。"

    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药方展开,用两个镇纸压住四个角。

    纸上写了三个配比方向,字是她昨晚写的,写得比平时认真,每个方向下面都列了具体的药材和分量。前两个是她这些天真正思考过的,有几处确实没想通,拿来问是真问。

    第三个是她昨夜临时加进去的,把川乌和半夏并在同一个方向里,这两味药相反,稍微懂些药理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但若只是粗粗扫一眼,未必当场察觉。

    她把方子推过去。

    云水接过来,先扫了一遍全局,目光在第三条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从第一个方向开始细看。

    "第一个,"苏温栀指着最上面那行,"弟子以为金银花的比例可以往上调,但调到几分合适,拿不准。北境的伤兵体质和南方不同,金银花凉性重,调多了怕适得其反。"

    "三分调到四分。"云水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个数,"配甘草,甘草调和,能压住一部分凉性。北境冬日苦寒,这个搭配比单用金银花稳。"

    "弟子明白了。"

    她把这条记下来,指向第二个。

    这一条她是真的没想通的,涉及白药里一味引经药的用量问题。引经药在这个方子里是牛膝,取其引药下行之效,但用量往多了走,反而会把其他药材的药力也往下引,导致作用于伤口的力道减弱,用量往少了走,又起不到引经的效果。她在这里转了好几天,没转出来。

    云水接过去看了片刻,开口解释。

    他说话的方式和别人不太一样,不是先给结论,而是先把前提说清楚。他说牛膝引经这件事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这个方子里还有一味当归。

    当归活血,和牛膝同用,两味药会在下行这件事上形成叠加,所以牛膝的用量不能按常规来算,要把当归的那部分影响扣掉,重新推一遍。

    苏温栀听着,在纸上记。

    他说到一半停了一下,问她:"跟上了吗?"

    "这里没跟上。"她指了指纸上一处,"当归和牛膝的叠加,怎么算?"

    云水把笔放下,换了个角度重新说。他拿过她手边的空白纸,直接写了一个简单的算式,把当归的活血量化成一个比值,再用这个比值去调整牛膝的基础用量,最后出来的数字比她原来估的少了将近一半。

    苏温栀看着那个算式,看了一会儿,才点头。

    "明白了。"

    "嗯。"

    他把那张纸推还给她。苏温栀接过来,把算式仔仔细细抄到自己的方子上,抄完了,把笔搁回去,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光顾着看算式,把别的事全忘了。

    她抬起眼,重新去看他。

    他今日坐得很正,两手搁在案上,视线落在药方上,偶尔扫过来,看的是她手指的位置,或者她在纸上写的字,不是她的脸。声音不急不慢,带着讲了太多年课之后才有的那种平稳,听起来什么都在掌握之中,又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以前她也坐在这里听他讲药。

    那时候她听得很认真,但后颈始终是绷着的。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她知道他在看她。有时候他讲着讲着就停了,她以为他在等她接话,一抬眼,却发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什么别的东西,和药方没有关系。

    那种眼神她认识得很熟,沉的,有重量,落在身上拿不开。每次察觉,她就把视线移开,装作没有看见。

    今日不一样。

    她说不准哪里不一样,只是坐在这里,后颈没有以前那么紧,脊背不知不觉松了一些。

    "第三个。"她把手指移过去。

    云水俯身去看,没有立刻开口。

    停顿了一下,比前两条稍长。

    "这里。"他用笔尖点了点川乌和半夏并列的那行,"这两味相反,同用出问题,这个方向走不通。"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苏温栀微微屏住呼吸。

    就这一眼,一息的时间,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然后移回药方。干净,平常,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听明白,和他平日里看弟子的眼神没有什么两样。

    那一息里,她没有看见追思。

    没有那种让她后颈发紧的重量。

    "弟子记下了。"她垂眼,把纸上第三条划掉。手指压在纸面上,纸有些凉,她在心里把刚才那一眼过了一遍,过完了,还是说不准。太短了,短到她没有办法确认自己看见的是真的,还是她太想看见什么,就以为看见了。

    云水把笔放下,端起茶盏喝了口茶,茶是凉的,他喝了一口搁回去,没有说什么。

    苏温栀把药方叠好,起身。

    "师父今日还有别的事,弟子先告退。"

    "嗯。"

    她把药方收进袖里,走到门口,推开门出去。

    廊道上没有人,风从院子那头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一缕。她没有立刻走,就站在门口,把刚才那一眼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书房里传来翻书的声音,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认识他十年,他看她的每一种眼神,她都记得。

    今日那一眼,是另一种。

    她以前没见过。

    不是追思,也不沉重,只是很平常地看了她一眼,像在看一个学了十年医的弟子有没有把话听进去。

    就这样。

    苏温栀转身往廊道走,脚步比来时轻了一点,自己没有察觉。她想弄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但现在想不清楚,只知道今日坐在那把椅子上,背比往常直了一些,呼吸也比往常匀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