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好巧
咖啡厅包厢里飘着淡淡的香味，两人对坐在方桌前，她轻声说：“对不起，给你添了麻烦。”
胡芝芝垂着头，肩膀还在不受控地发抖，显然还有些惊魂未定。
沈悯暗叹了口气，先点了杯热牛奶给她。
看着胡芝芝捧着杯子小口吞咽，紧绷的脊背渐渐松弛下来，她才缓缓问话：“U盘拔出来了？”
胡芝芝连忙点头，从帆布包里取出那枚黑色U盘，小心翼翼放在桌面上推过去。
沈悯把提前备好的纸袋递向她，胡芝芝吓得往后缩了缩，哀求道：“叶小姐，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真的不是故意拖延时间暴露行踪的……”
说着她双腿一弯就要下跪，沈悯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白瓷咖啡杯，“你今天要是跪下去，往后我绝不会再任用你半分。”
胡芝芝的膝盖僵在半空，意识到她绝非随口吓唬，只能赶紧撑着桌边站起来，“大小姐……”
沈悯岔开话题：“你家里人现在在哪家医院？”
仁心医院。
胡芝芝刚走出电梯，就见外婆撑着墙壁往前走，她慌乱跑过去搀扶：“外婆，您怎么起来了？”
沈悯跟在后面，老人身上的病号服松松垮垮，头发花白，面颊凹陷，手背上密密麻麻都是输液留下的青紫色针孔，看着格外让人心酸。
胡老太太浑浊的眼眸里带着恍惚，“我梦见你爸爸醒过来了，想去病房看看他……你怎么这个时间回来了？”
“我、我请假回来的，想看看您。”
“这孩子，好不容易找着个工作，”老太太直接赶她，“你出来了领导要被批评的，快回去！这里不用你操心。”
跟在后面的沈悯适时上前，温和解着围：“奶奶，是我给她批的假。”
老太太愣了愣，“姑娘你是……芝芝的领导？”
胡芝芝也反应过来，急忙附和：“对，外婆，她……这是我的老板。”
“你这孩子，领导过来也不提前说一声。”老太太嗔怪地拍了下孙女的手。
胡芝芝扶着外婆坐到走廊的休息长椅上，兜里的手机恰好震动，是护士打来的缴费提醒。
沈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去吧。”
她陪着老太太坐在椅子上，老人家局促地搓着干枯的手掌，“真是麻烦你了领导，还特意陪着芝芝跑一趟医院。”
“无妨，我正好闲来无事。”
“这孩子……没给你惹什么麻烦吧？”老太太小心翼翼道，生怕孙女搞砸工作断了家里唯一的生路。
沈悯望着老人惴惴不安的模样，扯出一抹柔和的笑意摇头：“芝芝做事很出色，很优秀。”
老太太明显松了口气，红着眼，絮絮叨叨说起家里的过往：“我们芝芝命苦啊，出生的时候她妈妈大出血没了，全靠她爸爸把她拉扯大，眼看着日子慢慢有起色了，又摊上那场事……
家里的顶梁柱垮了，所有重担全压在她身上，最后学也上不成了，什么工作她都做了，可这地方实在是太烧钱了啊……”
老人家一边说着一边擦着眼泪，沈悯默默握着她粗糙的手，低声安抚：“都会熬过去的。”
任何安慰的话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人生这场戏，有人猝不及防在苦难里杀青，有人咬着牙硬扛着继续往前走，还有人在大雾里迷失了方向。
她侥幸偷来了第二次重生的机会，却也只是行走在悬崖边缘，步步惊心。
“外婆睡着了？”
“嗯。”胡芝芝应声，眼里满是感激，“叶小姐，刚才……谢谢您，我外婆年纪大了，接受能力比较差，我不敢和她说……所以我就找了个借口，说我在大公司上班。”
“我明白。”沈悯淡淡应道。
胡芝芝点点头，“刚才……谢谢您，我外婆年纪大了，接受能力比较差，我不敢和她说……所以我就找了个借口，说我在大公司上班。”
胡芝芝攥紧衣角，鼓足勇气追问一直想问的：“那……我以后还能继续替您做事吗？”
沈悯敛去温和，直接定下三条准则：
“第一，严格听从指令行事。我让你插五分钟，你不需要自作主张考虑别的事情，这只会给我造成麻烦。
第二，遇事及时沟通。我跟你之间是平等的合作关系，不是上下级，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做了，及时止损。
第三……”
她望着少女澄澈的眼眸，放缓了几分语气：“保护好自己，我是需要你协助，不是养死侍。”
胡芝芝连连点头，“我一定会好好做的！”
“你父亲和外婆的事我会想办法转到医疗条件更好的私立医院，在此之前你继续潜伏在李宏达身边，我要他完完全全信任你。”
“好，我答应您！”胡芝芝没有犹豫。
沈悯深深看了她一眼，嘴唇翕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终转身默然离开医院。
夜风拂过，她去便利店买了瓶酒，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边走边灌，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下心底的情绪。
她比谁都清楚，周旋在李宏达这种卑劣的男人身边要付出什么，胡芝芝心里同样一清二楚。
沈悯是伪善者。
嘴上一遍遍叮嘱少女保全自身，实际却一九驱使她深入险境为自己搜集证据。
医院里外婆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孔、刺鼻的消毒水味道、重症监护室仪器不间断的滴滴警报声……一幕幕画面轮番在脑海里浮现，无时无刻不在指责她利用一个绝境求生的孩子达成复仇目的。
可她还是这么做了。
如果可以选择，她想用自己的命换沈家所有人的命，如果是那样就好了。
倘若真有死后世界，她甘愿坠入无间地狱永世受苦，绝不敢踏入天堂半步，她没有脸面再见阿爸阿妈、若白和其他家人。
或许终有一天，她也会被复仇的泥潭浸染，彻底沦为染缸里的一员。
但她绝不后悔。
只要能扳倒叶家这座盘踞多年的巨蟒，为沈家满门昭|雪沉冤，所有唾骂与罪孽她一力包揽。
接到叶浩洇电话时沈悯正在赶往学校的路上，她再一次发现，祁妄又替她兜底了。
瑰园楼下，仰头望着眼前气派奢华的独栋楼宇，怔怔出神。
她真正想去的归宿早已化为一捧焦土，如今只能被困在叶家这处牢笼里苟活。
她应该谢谢祁妄，今天她真的不想待在叶家。
她应该谢谢祁妄，终于让她有了喘气的空隙。
沈悯从袋子里拿出一瓶酒打开，仰头猛灌一大口烈酒，抬脚走向楼栋入口。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里胡芝芝给她发来的一大段感谢的话，没有回复，只是又灌了口酒，摁下关门键。
这时脚步声响起，快要合上的电梯门之间出现了一只手。
“好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