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一个沈悯而已
“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老????接了杯水走回来，他叹了口气道：“但是阿妄，你自己是学天体物理的，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能量守恒定律。”
“人死之后，维持生命的呼吸链断掉，ATP合成停止，细胞膜电位消失……那些曾经构成她的物质全部回归大自然。”
看着治疗床上的人脸色越来越白，即使不忍他还是再次强调：“从科学角度看，沈悯这个人作为独立意识体的物质基础已经不在了，她不可能附到另一个人身上。”
老????没有再说下去，他知道这些话祁妄不是不懂。
他走到窗边把百叶帘重新拉下来，让诊室恢复昏暗，随后退了出去。
座钟在角落里一下一下地摆，艾草香还在空气里浮着，银针在手上微微颤动。
祁妄躺在昏暗里，清晰地感受着疼痛。
他越把沈疏雪错认成沈悯，就越痛恨自己。
这不叫深情，这叫可耻。
可他还是忍不住去看，那些只在她身上才出现的点仿佛是她在不断提醒他：
祁妄，我还活着。
他缓缓闭上眼，把所有无法言说的东西压在眼底。
宇宙何其之大，什么都能容得下。
恒星燃烧，星系旋转，暗物质充盈着宇宙的每一个角落，引力波穿越亿万光年抵达人类的探测器。
他只是想在这片浩瀚里守着想守的人。
为什么就这么难。
*
在竹园老老实实养了一星期，沈悯再三请求下终于可以出门了，只不过后面时刻跟着个叶知意。
沈悯扶着走廊的栏杆，无奈道：“我真没事，左脚不要太着力就行。”
叶知意像一个操碎了心的老母亲紧张得不行，听到这话她腾出手比划了下，“那么大条口子……不是我说你，都这样了还非要来学校，你咋那么爱学习啊？关键这么爱学习还考了两次才考进来，你图啥呢？”
真是恶语伤悯心??????……
全校第二·悯决定不跟小孩计较，拄着拐杖继续往前走，“先别管努力有没有用，努力努力再说。”
叶知意咂了咂嘴，显然没有被这句鸡汤说服。
到了教学楼大厅，沈悯朝叶知意自己学院的方向示意了下：“行了你回去吧，下午不是还有课？”
叶知意检查了下她腿上的固定带，再三叮嘱：“你小心点，别走楼梯，别一个人去食堂，厕所让同学扶着去，晚上我来接你。”
沈悯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叶妈妈。”
叶知意翻了个白眼，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沈悯拄着拐杖靠在走廊窗边，看着她走出教学楼大门，刚下台阶就被两个迎上来的女生一左一右搀住了胳膊，三个人说说笑笑往林荫道方向走。
她轻轻哼了一声：“人缘还挺好，小家伙。”
发了会呆，沈悯转身往三楼走去。
执意来学校当然不是为了听什么专业课，她现在的身份是叶疏雪，那些课对她来说不过是走个过场。
她来，是要见一个人。
体育器材室在三楼走廊尽头，江逾白站在跳马箱旁边，背包随意挎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又瘦了一圈。
他看了眼手表，不耐烦道：“叫我来做什么。”
沈悯啧了一声：“站好点，没骨头？”
江逾白下意识就要反驳，看到她拐杖时硬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稍微站直了些。
“怎么又瘦了？”沈悯拍了拍他的肩膀，都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轮廓硌在掌心，眉头当即就拧了起来，“是不是钱不够用？我再给你转点，你一个学生正长身体的时候，别老吃那些没营养的零食知道吗？”
她说着就去摸手机，江逾白赶紧拦住她，语气硬邦邦的，“以后不用给我转了，我自己能赚钱，不要你的。”
“你又做什么了？”沈悯的声音骤然沉下去，眉头拧得更紧了，“你一个学生你赚什么钱，你的首要任务就是好好读书，不要东想西想知道吗？”
不对，她怎么一跟江逾白讲话妈味就上来了，就跟阿妈当年训若白一样一样的……
以前去福利院看江逾瑾兄弟俩的时候，江逾白还是个躲在哥哥身后不肯说话的小不点，现在小不点长成了瘦高个的青年小伙，敢在她面前梗着脖子说不要她的钱了。
沈悯忽然有点恍惚，仿佛自己不是在跟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学弟说话，而是在训自己不争气的亲弟弟。
可她没有弟弟了，若白已经不在了。
她压下情绪，脸色依旧是那副不容商量的严肃：“总之不管你找了什么工作都不准去了，听见没有？”
江逾白扯了扯背包带子，把脸偏向一边不肯理她。
沈悯在心里叹了口气，只好换了个话题，态度软下来几分：“上次让你看的墓地你去看了吗？”
“没看。”他闷闷道，“他活着的时候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死了还搞这些虚的有什么用——沈疏雪你又打我！”
“打的就是你！”沈悯把拐杖往墙上一靠，单手叉腰，“入土为安懂不懂？也是给你哥最后的尊重和体面，让他能在另一个世界得以安宁。他这辈子吃了那么多苦，连死都不让他死得体面，你这个弟弟怎么当的？”
江逾白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哑了，“那悯姐和诚叔他们呢？”
他抬起头看她，眼眶一片涸红：“你什么时候能把遗体还回来？”
“说了不在我这。”沈悯道，“但我已经有头绪了。给我点时间，我会把他们都接回来。”
江逾白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崭新的球鞋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又问：“你真的要和祁妄结婚了？”
沈悯纠正他：“只是先订婚。”
他嘟囔了句：“有什么区别。”
沈悯没有接这个话茬，转而问道：“叶家的人有再找过你吗？”
江逾白摇摇头说那天回去之后就没有了，连那个司机都没再出现过。
沈悯拿过他的手机检查她之前植入的监控安防程序，一切正常运行。
她又打开自己手机确认了一遍数据同步，才把手机还给他。
“行了，早点回去吧。有什么事给我另一个微信发信息，别打电话，尽量用加密通道。”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记得按时吃饭。”
江逾白往门口走，突然在门口停下。
沈悯刚准备问他怎么了，就听见他略带别扭的声音传来：“你自己小心点，脚没好别到处乱跑。”
没等她回答他就跑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沈悯愣了会，随后忍不住笑了，“小屁孩。”
等她离开后，隔壁教室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男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视线落在楼梯口那道拄着拐杖的纤细背影上，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