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姜暖独自朝西北方向跑,雨水模糊了视线。
她追寻着地上的痕迹,没有车痕,说明对方至少现在还在靠双腿移动。
沿着废弃街区的主路跑了不到一公里,路面上的积水忽然变浅,雨水冲刷下,裸露的泥地里显出一组杂乱的足印。
至少三人以上。
其中有一道极深的拖痕,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强行拖行。
姜暖压低身体,顺着足迹的方向望去。
前方百米外,一座废弃工厂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她没有贸然靠近。
绕到厂房背面,贴着湿冷的水泥外墙,摸到一个已经腐朽大半的通风口。
铁丝网早已生锈断裂,能容一个人侧身钻过。她屏住呼吸,无声地挤了进去。
通风管道狭窄逼仄,她一寸寸地挪动,直到抵达出口。
透过缝隙,整个厂房尽收眼底。
三个人。
两个穿着统一作战服的男人背靠墙坐在折叠椅上,衣服上别满弹匣,一个正在擦枪,另一个对着终端通讯频道说着些什么。
第三个人站在厂房中央,脚边搁着一只黑色箱子,盖敞开,里头码着数管注射针剂。
而在他们身后的水泥柱旁……
姜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叶阙被异能抑制锁链绑在柱子上,双手反剪在身后。他的头低垂着,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前,作战服多处有破损,裸露的肩背上有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与雨水混在一起,顺着手臂滴落在地面。
他没有动。连呼吸的起伏都几乎看不出来。
姜暖手掌狠狠攥紧。
不能冲动,她是一个人来的。
她强迫自己冷静观察。
厂房面积不大,顶部有四盏吊灯提供照明,电缆从墙角的配电箱里拉出来。
三人的武器配置是两把冲锋枪加一把手枪,但不排除有异能者,通讯终端还在运行——
“支援的兄弟刚过去,那边三个不好对付。”
擦枪的男人嗤了一声,把弹匣咔嗒一声推回枪身。
“那几个人跟疯狗似的,咬住了就不松口。尤其那个火系的,打起来跟不要命似的。”
终端前的男人头也不抬,“老大把主力全调过去了,三十多号人围那三个。咱们这边任务简单,看好这家伙就行。”
站在中央的男人朝叶阙的方向瞥了一眼,“这家伙真是个怪物。中了'扭曲'还能干掉咱们七个人,老赵的肋骨被他徒手捏碎了三根。”
擦枪的人站起来,语气里有明显的忌惮,“别大意。虽然已经打了异能抑制剂和麻醉剂,但谁知道这个怪物还有没有后招。咱们稍微休息下,车就在不远处,咱们必须尽快转移到据点去。”
厂房里沉默了几秒。
终端前的男人忽然压低声音,“……老大到底怎么想的?非要留着那个女人?”
擦枪的人动作一顿。
站在中央的男人回过头,目光冷冽。“别废话,按命令行事就行。上面说了,其他人可以清除,唯独她,必须毫发无伤。”
“可她跟这帮人是一伙……”
“那是上面操心的事。”中间的男人语气不耐烦打断,“你只需要知道,谁动了那个女人一根头发,下场比这个家伙还惨。”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柱子上一动不动的叶阙。
姜暖将这些对话一字不漏地收进耳中,心脏怦怦直跳。
果然。
清道夫对她的禁止伤害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来自组织最高层的命令。
是谁?到底是谁在这个禁区里有这样的权限?
她没时间继续想。
叶阙的状态不允许她再拖下去了。
姜暖的视线重新锁定墙角的配电箱。只要切断电源——
三个人。黑暗中她有优势。
经过这些天的战斗磨练,她已经能稳定凝聚出银色月刃。
加上她在出发前从沈雾那里顺来的那把消音手枪。
配电箱在北侧墙壁外侧,另一个房间内。
她悄无声息地顺着通风管道,前去北侧另一个房间的出口。
暴雨完美掩盖了一切动静。
姜暖轻手轻脚从通风管道跳下,绕到配电箱前。
月刃凝在指间,一刀。
电缆应声而断,火花噼啪闪了一瞬,随即厂房内的灯光全部熄灭。
黑暗中传来短促的骂声,“艹!什么情况?”
“别慌,可能是雨大跳闸了。”
“你去看看。”
姜暖听到脚步声朝侧门移动,一个人的脚步。
她已经贴在了侧门旁的死角里。
门被推开的瞬间,门板挡住了来人的左侧视野。
消音手枪抬起正中男人额头。
男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软绵绵地倒向地面。
姜暖眼疾手快地托住他的尸体,轻轻放在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老周?”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警觉,“怎么这么久?”
没有人回答。
气氛瞬间拉紧。
姜暖听到金属碰撞声,有人在摸武器。
“有情况。”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道,“你守着这家伙,我去看看。”
脚步声朝她的方向靠近。
姜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没有停留在原地,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另一侧的水泥柱后,将自己完全藏匿于更深的阴影之中。
来人比第一个要谨慎得多,他并未直接出现在门口。
突然——“哒哒哒哒!”
枪声骤然响起,男人没有露面,而是直接从门后伸出枪口,对着姜暖之前藏身的死角进行了一轮毫不犹豫的火力压制!
子弹钻入墙壁,碎石和尘土四下飞溅,足见其武器威力。
枪声稍歇。男人显然对自己这一轮攻击极有自信,他侧身探出,枪口依旧警惕地指着那片被打得千疮百孔的墙角,准备确认战果。
也正是这一刻,姜暖从水泥柱后无声地探出身。
手臂平稳的抬起。
“噗。”
一声轻响,几乎被外面的雨声完全覆盖。
男人的身体猛地一僵,回头似乎想看看发生了什么,却只能无力地向前栽倒,步上了同伴的后尘。
尸体倒地的闷响,在空旷的厂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解决掉两个,还剩最后一个。
但第三个人没有出声。
厂房陷入了死一般的静。
只有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的轰鸣,和她自己压抑到极致的呼吸。
太安静了。
姜暖后背的寒毛竖起,猛地侧身,但还是慢了半拍。
一只手从黑暗中探出,扣住了她持枪的手腕,另一只手臂死死勒住了姜暖的脖子!
“原来是你这只小老鼠。”
男人的声音就在她耳后响起,带着浓重的杀意。
姜暖被勒得无法呼吸,本能地挣扎,手中的枪也被对方一脚踢飞,滑入黑暗中。
男人的匕首抵上了她的脖颈。
“你不敢杀我。”姜暖忍着窒息的痛苦说道。
对方听到她的声音果然愣住了,手上力道放轻,但依然钳制着她。
姜暖没有去掰脖子上那条铁钳似的手臂。没用,力量差距太大。
猛地屈起手肘,用尽全身力气向后狠狠一捅!
肘尖直接撞在男人肋下处。
“唔!”
男人吃痛,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就是现在!
姜暖体内异能瞬间涌动,一柄银色月刃的虚影正要在她指尖凝聚。
然而,她快,对方的反应更快!
那声闷哼还没散干净,另一只手已经闪电般探出,扣住了她正要发力的手腕。
“花招不少。”
男人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被惹恼的阴冷。他猛地一拧,剧痛让姜暖手指凝聚的银光瞬间溃散。
“别动。”
那个男人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近得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一管冰凉的针剂贴上了她颈侧的皮肤。
“姜小姐。”
他叫出了她的名字。
姜暖心里咯噔一下,她从没见过这个人,对方却认识她。
“你很勇敢,也很聪明。但你不该来救他。”
“……你们上面到底是谁。”姜暖咬紧牙,“谁下的命令?”
黑暗中,男人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姜小姐,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他的拇指按在针剂的推钮上。
“是谁……在把你从深渊里拉出来。”
姜暖感到针尖刺入皮肤。
“这是镇定剂,识相的就别乱动。只会让你舒服服地睡一觉,不会伤害你的性命。”
“等你醒来,一切就都结束了。”
舒舒服服的睡一觉。
这句话在空旷安静的厂房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被锁在柱上的叶阙,意识沉在无边无际的混沌与剧痛里。
听不到声音。看不见光。只有无休止的坠落。
直到那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对姜暖的威胁,穿透了重重迷雾,刺入他的耳膜。
“只会让你舒舒服服的睡一觉。”
叶阙那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彻底崩断了。
那是他的猎物。
谁敢碰她?!
黑暗中,柱子旁传来一声极轻微金属颤响,那是锁链绷到极限发出的呻吟。
紧接着,叶阙反剪在身后的手猛地攥紧,鲜血从指缝渗出,滴落在水泥地面。
然后是哗啦的巨响。
那是锁链被蛮力扯断的声响,金属抑制锁扣的蓝光猛烈闪烁了一下,随即裂成碎片四散飞溅在地上。
男人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他在听到锁链断裂的第一时间就松开姜暖,朝后退去,手已经摸向腰间的备用武器。
然而,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直接扣住了他的咽喉。
那只手沾满了血,五指收拢。
咔。
喉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男人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便彻底瘫软下去,被随手丢弃在地上。
周围瞬间陷入死寂。
只剩下倾盆的雨声,和黑暗中粗重不均匀的喘息。
姜暖僵在原地,颈侧那管针剂早已掉在脚边。
她只能凭借微弱的光辨认出那个熟悉的,高大的轮廓。
“你自己过来。”
那个声音从黑暗深处响起。
“不要命了?”
“叶阙!”姜暖惊喜道。
一只沾满血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抓住了她的胳膊。
力道大得近乎粗暴。
她被猛地拽入黑暗中,踉跄着撞上一具滚烫的、沾满血与雨水的身体。
叶阙的手臂箍住她的腰,力量是压倒性的。
她甚至来不及挣扎,整个人就被拖起,大腿悬空,后背抵上水泥墙壁。
他把她困在了墙壁和自己之间。
“你放我下来,你受伤了!”
姜暖不敢挣扎,怕碰到他的伤口。
叶阙没有说话,也没有放她下来。
姜暖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的额头抵在她肩窝里,滚烫的呼吸打在她锁骨上,胸腔里的心跳隔着衣服传来,快得不像一颗还在正常运作的心脏。
然后他抬起头。
在完全的黑暗里,姜暖看不见他的眼睛,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叶阙能在黑暗中看见她。
下一秒,他吻了下来。
没有丝毫温柔可言。
他咬破了她的下唇。
这是一个凶狠与极致占有欲的吻。
疼痛和血的味道同时涌入嘴里,姜暖吃痛地闷哼一声,手本能地推上他的胸膛想推开,掌心却触到了大片湿热的血,他胸前的伤口还在渗血,体温高得吓人。
她的手僵在那里。
叶阙含住她的下唇,舔过那道他自己咬出的伤口。
他的手指扣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掐在她腰侧,把她固定在墙壁上,不给她任何退缩的余地。
唇齿间,她也尝到了他的血,分不清是谁的。
在黑暗中,在暴雨声里,在满地的尸体和硝烟中。
只有这个吻是真实的。
只有这个心跳声是真实的。
姜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停止挣扎的。
可能是他额头抵上她额头的时候。
可能是她感觉到他扣着她大腿的手指在颤抖的时候。
那种颤抖不是虚弱。
是濒临崩溃的人,终于抓住了什么,不肯松手。
叶阙松开她的唇。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粗重而紊乱,嘴唇还贴在她嘴角边,声音沙哑,
“你就这么想看我发疯吗?”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用尽全力控制什么。
“下次别再一个人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再有下一次,我就把你藏起来,除了我……任何人都找不到。”
姜暖的睫毛在黑暗中颤了颤。
她本想说点什么,比如“要不是我,你刚才差点被带走了!”,比如“你身上还在流血”,比如“你先把我放下来”。
但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她只是缓缓抬起手,穿过黑暗,轻轻覆上了他的后脑,银色的手链蹭过他的发梢。
湿透的黑发贴在她掌心里。
她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指。
厂房外的暴雨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雨水从屋顶的破洞中漏下来,滴答,落在两个人的身影旁边。
那管被丢落的镇定剂针管已经碎在水洼中,里头的药液正融入雨水,消失不见。
连同那个男人最后的话。
“是谁在把你从深渊里拉出来。”
谁?
姜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叶阙的肩窝里。
暴雨声太大了。
大到足以将所有的疑问与恐惧,都暂时淹没在这一刻,滚烫而又真实的心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