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暖被陆时宴带进公寓,玄关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映出一双还没回过神的眼睛。
“进来。”
陆时宴的声音在前面响起。
她低头看了一眼门口,没有多余的拖鞋。
索性脱掉那双在逃亡中沾满灰尘的靴子,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光滑地面上。
脚底传来的真实触感,终于让她找回了几分理智。
她一边往前走,一边下意识地打量着这间公寓。
顶层的公寓,巨大落地窗外是还算完好鲸港市的夜景,灯火铺到天际尽头。
室内的装潢风格冷硬简洁,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
餐桌是四人位的。
只有一把椅子有使用过的痕迹。
其余三把的椅脚,还贴着出厂时的保护膜。
一个人的生活痕迹。
姜暖收回视线,看向那个正脱下黑色总督制服外套的男人。
他将外套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只剩一件黑色衬衫,把宽肩窄腰的轮廓勾得干干净净。
他变回了那个她熟悉的零号小队的队长。
“所以……”
姜暖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只比你们侦查小队晚进入禁区二十分钟,禁区中的时间……已经过了一年?”
“准确地说。”陆时宴走到吧台边,倒了两杯水。“是一年零三个月。”
四百多个日夜。
那些在审讯室里关于他如何成为总督的猜测,瞬间被这个具体的数字赋予了令人窒息的实感。
灰雾外的世界,只过去了二十分钟。
他在灰雾里,过了四百天。
“那你怎么成了一个富商的私生子?”
她实在好奇。
“然后又从私生子,变成了全城最高长官?”
她无法想象,一个外来者“黑户”,是如何在这个拥有严密社会体系的禁区里,凭空捏造出一个身份,并且一步步走到权力巅峰的。
陆时宴喝了口水,喉结微微滚动。
“很简单。”
他的语气平静。
“刚好有一个富商,在寻找他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我就成了那个人。”
又喝了口水。
“让原本那个人,永远消失了。”
在这个禁区里,所谓的真的私生子,本质上也只是一个由异常能量构筑的怪物而已。
杀一个怪物,顶替他的身份。
对于陆时宴来说,确实是最有效率,也是最合理的潜入方式。
姜暖捧着水杯,不由得在心里感慨。
能力强的人,真是干什么成什么。
她想起前世看到过的一句话,“这种人就是你把他丢到原始社会,他也能在三个月内统一部落。”
当时看着觉得是搞笑段子,现在发现真的有这种人。
“那其他人呢?”
姜暖问出了另一个她最关心的问题。
“叶阙、沈雾、祈年……他们也在这里很久了?”
顿了一下。
“以大家的能力,待了这么长时间,还解决不掉这个禁区?”
这才是最让她感到不安的地方。
零号小队是什么级别的战力?
那是联邦最顶尖的那把刀。
可他们在这里耗了一年多,这个禁区依然完好无损地存在着。
“别担心。”
陆时宴放下水杯,打开手腕上的终端。
蓝色的全息地图从终端表面投射出来,悬浮在两人之间。
鲸港市的全貌显示在光幕中,有几个特别标记的小红点,散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
“刚进入禁区时,我们尝试过物理强攻。”
“但这些没有对禁区世界本身产生任何影响。”
陆时宴的手指在全息投影上拨动。
“而且,这个世界里有和外界一样的重火力武装。如果彻底进行大范围破坏,会引发整个世界的全面反扑。”
姜暖皱起了眉,这些都再次证明了,这个禁区虚构出了一个完整的世界。
“在没有找到禁区核心之前,盲目拿战力去填,只会越打越被动。”
陆时宴的声音继续响起。
“所以我让大家分散开,进入这个社会的不同阶层,从各自的渠道找禁区核心的线索。”
“……所以祈年出道当明星,”姜暖消化了两秒,“是为了打通更大范围的消息网?”
姜暖想起在街头电子屏上看到的那个闪闪发光的顶流男星。
新人人气榜第一名。
她真的,真的很想看看祈年录综艺和粉丝互动的样子。
应该很炸裂。
陆时宴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江策早你两天到,至于祈岁——”
顿了顿。
“目前仍处于失联状态。”
姜暖的心提了起来。
“不过,祈年可以通过感官共享感知他的生命体征。”陆时宴补上后半句,“沈雾也在排查他的具体位置。”
姜暖缓缓吐出一口气,都活着就好。
听到大家基本无碍的那一刻,心中那块悬了几个小时的巨石终于落地。
压了几个小时的紧绷感骤然卸去的瞬间,她的膝盖甚至有点发软。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种发自内心的、条件反射般的牵挂,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理所当然的?
“咕——”
一声极其不合时宜的响动,毫无预兆地响在安静的公寓里。
来自她的肚子。
在这间空旷安静的顶层公寓里,这个声音清晰得令人发指。
陆时宴正在滑动全息地图的手指悬停在半空。
那双眼睛转了过来,看了她一眼。
姜暖丝毫没有不好意思,理直气壮地回看。
她今天从一大早开始就和陆时宴一起疏散海神大厦,然后进禁区,被通缉,被追捕,被按在地上铐手铐,被绑在审讯椅上。
前后加起来少说十个小时。
她有充分的理由饿。
然后。
这个上一秒还在冷静分析局势的零号小队队长,关掉了全息地图。
非常自然地转过身。
朝开放式厨房走了过去。
一边走一边抬起手,解开黑色衬衫手腕处的袖扣,将袖子一圈一圈地挽到小臂上,露出小臂上干净有力的线条。
他的肌肉不是那种张扬外放的壮硕,而是长期高强度使用异能和近身格斗磨练出来的力量感。
他拉开冰箱门。
“你想吃什么?”
姜暖愣在原地。
看着这个刚刚还在审讯室里用鞭子挑着她下巴的男人,此刻正站在厨台前,熟练地打开冰箱,挑选食材。
这种强烈的反差感简直要命,她心跳漏了一拍。“随便……我不挑食。”
陆时宴没再多问,开始往外拿食材。
“去洗个澡,浴室在左手边第二间,”
顿了顿,又补充道。
“柜子里有我的干净衣服,你可以先穿着,明天让人给你买。”
说完,他就径自走向水槽开始清洗食材。
水声哗哗地响起。
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
在经历了被通缉、被追捕、被按在地上铐住、被绑在审讯椅上之后,这个提议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她转身走向浴室。
在推开门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暖黄色的灯光下。
那个男人正低头切着蔬菜。
侧脸冷峻,动作却十分熟练。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四人位的餐桌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三把椅子椅脚上的保护膜,在灯光下泛着细微的光。
姜暖的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来不及看清是什么,就已经沉到了最深的地方。
她发现自己的脚步停在了门槛上。
明明应该转身进去。
可她就那样站了几秒钟,看着那个在空荡荡的厨房里独自切菜的背影。
姜暖用力咬了一下嘴唇内侧。
转身走进浴室,关上了门。
把那扇门关得又轻又快。
像是再晚一秒,就会有什么她来不及命名的东西,从那道门缝里跟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