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暖远远地就看见了海神大厦。
这栋十五层的庞然大物矗立在街道的尽头,灰白色的浓雾像活物一样缠绕着它的外墙。墙体大面积剥落,碎块每隔几秒坠落一次,砸出沉闷的声响。
末世前它是这里的综合商场,末世后被改造成E区核心居民区,每层都被隔成密密麻麻的居住房。
现在,它正在缓慢不可逆转地向东南倾斜。
比这更让人心悸的,是隔着厚重墙体依然清晰,从大厦里面传出来数百人恐惧而又绝望的尖叫,与歇斯底里的哭喊。
“报告长官!正门突入失败!”
前方特勤小队的队长跌跌撞撞地跑回来,声音沙哑。
“一层大厅的承重柱断了三根,整个入口被混凝土封死,我们试图清理,但碎块还在持续掉落,根本站不住人!”
姜暖站在陆时宴身后两步的位置,看着他启动战术终端。
全息投影亮起,三维建筑模型悬浮半空,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在各楼层闪烁、碰撞。
五百多条命。
“常规突入方案作废。”陆时宴的声音冷静,“正门、东侧门、停车场入口全部被堵死,正面强攻只会加速结构坍塌。”
他的手指在全息投影上滑动,调出了建筑倾斜度的实时数据。
数字在跳。
姜暖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自动换算出了承重极限。
按照这个速度,到这栋大厦的倾斜角度超过结构临界值,所有楼层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折叠坍塌。
不到四十分钟,这里就是五百人的坟墓。
又一阵沉闷的轰响从大厦内部传来,脚下的地面跟着震了一下。
人们的哭声穿透了厚重的墙壁。
她的目光落在全息投影上,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十五层楼,五百多个分散在不同楼层的热源,正面入口全毁。
等等。
姜暖盯着三维截面图,目光突然凝住。
她看到了商场原始结构中保留的两条重型外墙式货梯井。
末世前,这种大型商场的货运系统独立于客用电梯,拥有单独的承重结构和加固井壁。
改造成居住区后,货梯被拆除,井道被封堵,但结构本身还在。
她的视线飞速扫过楼层截面,三层、七层、十一层,中央空调系统的主通风管道贯穿整栋建筑,管径足够容纳一个成年人侧身通过。
货梯井做垂直主通道,通风管做各楼层横向引导。
一条完整的,绕开所有被堵死入口的,垂直撤离通道,在她脑海里成型了。
“货梯井。”
她开口的瞬间,感觉到陆时宴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脸上。
没有移开。
“商场原始结构里有两条重型货梯井,东侧和南侧各一条。”
她指向三维模型上的两个位置。
“井壁是独立加固结构,跟主体承重系统分离。就算主承重柱断了,货梯井的井壁在短期内仍然能撑住。”
手指划到楼层截面。
“中央空调的主通风管一直通到顶层,每隔两层有一个检修口。从检修口进通风管,可以横向连通到货梯井……”
她顿了一下,飞速计算人群密度与通行效率。
“东侧货梯井走三到七层的人,南侧走八到十二层。十三层以上人数少,可以走外墙消防梯直接撤离。”
陆时宴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姜暖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她的注意力全部锁在那张全息地图上。
“但货梯井现在是封死的。”她皱了皱眉,“外围入口被数吨混凝土堵住,常规爆破会引发连锁坍塌。”
话说到这里,她看向陆时宴。
“我来解决。”陆时宴说。
姜暖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空间切割。
精准不引发任何结构连锁反应地,把堵在货梯井入口的数吨混凝土切碎移除。
这个异能的使用精度要求极其变态,误差不能超过十厘米,否则会伤及井壁承重结构。
在白鲸号上,他传送整台医疗舱后,脸色惨白到几乎站不住。
姜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什么多余的废话。
而是低头看着投影,声音平稳报出了坐标,并提醒,“井壁安全线距封堵面外缘15厘米,你的切割边界不能突破这个距离。
陆时宴转身走向东侧货梯井。
那里堆着大量的混凝土碎块和扭曲的钢筋,将整个货梯井入口封得密不透风。
姜暖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抬起右手。
“空间,切割!”
空气中发出一声极细的嗡鸣。
然后,那座混凝土小山的表面,出现了一道道无声的、笔直的银色线条。
线条精准地沿着轮廓切入,将数吨重的封堵体切割成规整的方块,距离井壁安全线刚好十五厘米,分毫不差。
切完的混凝土方块悬浮了半秒,然后被空间异能平移到侧方,轻轻落地,没有引发多余的震动。
整个过程干净暴力,精确得近乎变态。
特勤队员们都敬畏地看着这位零号小队队长。
他们中不乏经验丰富的爆破专家,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绝望的对比:如果换成他们,要清理同样体积的坍塌物,至少需要一个小组半天的时间,冒着二次坍塌的风险,用掉半箱高精度炸药,还无法保证不损伤主体结构。
而他,只是抬了抬手。
完全不讲道理的绝对力量。
如果这种“切割”的对象是人……
几个特勤队员打了个寒颤,下意识低头。
姜暖很少这么近距离,完整地看到陆时宴施展空间异能。
行云流水,举重若轻。
心脏像被什么轻轻抓了一把。
东侧货梯井入口打开了。
漆黑的井道暴露在灰雾中,内部的空气带着一股沉闷的灰尘味涌出来,但井壁结构完好,竖直的通道一通到顶。
陆时宴紧接着转向南侧。
同样的手法,同样的精度,第二个入口在三十秒之内被切开。
陆时宴的声音响起,“通道已开,特勤队进入。”
特勤队员鱼贯而入。
通讯频道里陆续传来反馈,
“东侧三层通风管检修口已打开。”
“南侧八层联通成功。”
“三层开始疏散,第一批幸存者进入货梯井。”
姜暖盯着全息投影上的热源分布,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开始缓慢有序地向两条货梯井汇聚移动。
有用了。
她的心跳依然很快,但呼吸在一点点稳下来。
人群正在按照她规划的路线,有序向下撤离。
陆时宴走回了她身边。
姜暖注意到他的呼吸比平常重了些,黑色指挥官制服的领口微微翻起,有冷汗从他的额角滑下。
她的视线在那滴汗上停了不到半秒,迅速移回了投影。
这时,地面震了一下。
比之前更响、更尖锐的断裂声从建筑内部响起。
姜暖猛地抬头。
“主承重柱即将断裂!”
特勤组的通讯里爆出一声惊叫。
“9层和12层之间的主承重柱要断了!”
姜暖的血一瞬间凉了半截。
9到12层,还有几十个光点在那几层闪烁。
陆时宴走到她前方两步远的位置,背对她,面向大厦。
灰雾中,这栋十五层的建筑在缓慢不可逆地倾斜。
九层以上的部分明显偏移,碎石如雨落下。
按照当前的倾斜加速度。
最多五分钟,九层以上的结构将发生折叠式坍塌。上面的楼层会像卡牌一样一层叠一层地压下来。
救援队上不去,幸存者下不来。
这是个死局。
除非……有谁能强行撑住那即将崩塌的楼体结构。
姜暖猛地抬头看向陆时宴的背影。
黑色制服被灰雾吞噬了一半轮廓,但那道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无声宣告,他就是挡在所有人面前的最后一道屏障。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
“从一楼到九楼最快的路线。”
陆时宴要去那个即将倒塌的楼内。
姜暖没有浪费任何一秒去质疑或劝阻。
她知道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她强压着心头的狂跳,声音绷得紧紧的,“你走东侧货梯井,井壁内侧有维修爬梯,直通八层。出井后向西穿过3号配电室,那里有条被杂物堵住的紧急通道,能直达九层平台。那是……最快的路。”
“收到。”
陆时宴的背影消失在灰雾中。
没有回头,或是任何多余的停留。
干脆得像他这个人。
姜暖站在原地,手指一根根攥紧。
她告诉自己,这是战术分析官该做的事,站在后方,给出最优解。
可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那细微的刺痛顺着胸腔蔓延开来,让她有一瞬间的失神。
他什么时候……这么信她了?
不加犹豫,听完她规划的货梯井上行路线,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一栋随时会塌的楼。
这种被信任的感觉,令她脚下仿佛一直踏着的那块浮冰,有了种不会碎的感觉。
她没眨眼,直到他的背影被灰雾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