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现在在哪个舱室?”

    那个声音又问了一遍。

    清冷而淡漠,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尾音。

    是沈雾的声音。

    准确地说,和沈雾一模一样。

    姜暖握着通讯器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对劲。

    她的大脑在极度恐惧下反而变得出奇清醒,脑中的那些信息碎片自动排列成了一条清晰的逻辑链。

    她联系的是陆时宴的私人频道。

    零号小队的通讯系统分两层:小组频道、私人频道,私人频道是物理层面的单对单加密通讯,没有第三个人能接入。

    她拨给陆时宴。

    接起来的是沈雾。

    只有一种可能。

    沈雾拿着陆时宴的通讯设备。

    以陆时宴的性格,他不可能把私人通讯器交给任何人。

    除非他已经没有能力拿着它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沉。

    她强迫自己继续想第二个问题。

    她刚才的汇报已经说得足够清楚:队友重伤、敌方不明、暂时安全。

    按照沈雾的性格和职责,他应该做的第一件事,是稳住这边小组的情绪,确认伤员状况,再制定接应方案。

    而不是反复追问同一个问题。

    “你们在哪个舱室?”

    这不像是在确认位置以便救援。

    更像是确认猎物的坐标。

    这个想法让姜暖的头皮开始发麻,她想到了B-01舱室里的殷浩。

    那个研究员也很“正常”,语气焦急,表情疲惫,说出来的每句话都像是正常的殷浩该说的话。

    但他不是人。

    他的皮囊下面没有大脑,没有内脏,只有一团被操控的污染雾,和那些恶心的触手。

    如果那些东西能完美模拟一个活人的外貌、声音和行为模式。

    那模拟一段通讯里的声线,有什么难的?

    姜暖在不到三秒内把这些想法捋完。

    “我们也不知道。”

    她的声音带着些刚从鬼门关逃出的庆幸和疲惫。

    “随便找了一个舱门跑进来的,这里每间舱室构造几乎都一样,我没注意看编号……”

    通讯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们出来吧。”

    “沈雾”的声音依旧不咸不淡。

    “我和队长现在去休息舱那边接应你们。”

    姜暖后颈的汗毛齐刷刷竖了起来。

    它在诱导他们离开安全屋。

    她的手指压在耳麦上,指尖冰凉。

    “好,我们修整一下就出来。”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的手指已经按下了通讯中断键。

    “咔。”

    信号断了。

    姜暖没有任何停顿,转身蹲到祈年面前。

    祈年正蜷缩着身体,额头抵在膝盖上,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绷得死紧。

    感官共享让他同步分担着来自祈岁右臂的剧痛,那张漂亮的脸拧成一团。

    姜暖伸手,快且精准地摘下了他耳朵上的通讯耳麦。

    “你——”祈年条件反射地抬头。

    姜暖没理他,按灭耳麦,又转身去够祈岁的。

    祈岁没有躲,甚至微微偏了偏头,方便她摘取。

    三个通讯器全部中断。

    舱室里只剩下小夜灯昏暗的光,和三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祈年压抑着痛苦的神色下,那双上挑的眼睛猩红一片,不解地盯着姜暖。

    “你干什么?”

    “那不是沈雾。”

    姜暖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地将刚才脑中的推理链一口气倾倒而出。

    舱室里沉默了几秒。

    祈年咬着后槽牙吐出一个字:“操。”左手拳头砸在身侧的金属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它在钓鱼。”

    “好聪明的暖暖。”

    一道极为虚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祈岁靠在舱壁上,脸色灰败到几乎与墙融为一色。

    他的右臂整条垂在身体侧面,灰黑色已经吞没了手肘,正在向上臂爬去。

    所过之处,皮肉干瘪萎缩,就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的生命力。

    “暖暖来……帮我梳理一下这件事。”

    祈岁说完这句,忽然死死咬住了下唇。

    他抬起完好的左手,用力攥住自己正在被污染吞噬的右臂,冷汗顺着他额角大颗大颗地滑落在地板上。

    姜暖心底一沉。

    祈岁的状态差到了极点。而旁边的祈年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感官共享让他同步承受着那种皮肉被一寸寸剥夺生机的剧痛。

    不能等了。

    “殷浩和刘成,不只是被雾气寄生的空壳,”姜暖语速飞快,“它们的语气、行为模式都完美复刻了原主,足够骗过正常人。”

    她抬起头,扫过两人。

    “我们可以大胆假设,船上目前所有的船员,四十七个人,大概率在我们登船时,已经全部变成了这种生物。”

    祈年的瞳孔猛地一缩。

    “可能只有一个人还活着。”姜暖的目光落向B-01的方向,“白总。”

    “为什么?”祈年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也许他目睹了殷浩和刘成被寄生的过程,也许他提前察觉到了异常。他打不过这些怪物,唯一能保命的方法,就是躲进那台SS级医疗舱里。”

    姜暖的语速越来越快,逻辑链条在脑海中彻底闭合。

    “主动启动单向锁定机制,关死舱门,等待救援。”

    “舱体本身的有高级别防护,可以隔绝外部的污染渗透。那些东西进不去,至少目前是这样的。”

    祈年大口喘着粗气,“可是……那些东西刚才在B-01舱室里,为什么不直接攻击我们?非要装模作样?”

    “两个原因。”姜暖说,“第一,它们要么想要医疗舱里的白总,要么想要医疗舱内的某样东西。但它们无法从外部打破医疗仓防御。它们想通过我们,看看有没有什么外部解锁的方法。”

    “第二……”

    她看向祈岁那条惨不忍睹的右臂,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用医疗舱内部治疗液泄漏这个谎言,去诱导我们主动靠近、探索、触碰医疗舱。”

    “这种高浓度的污染源,极有可能需要我们【主动接触】才能触发感染。”

    祈岁靠在墙上,听完她的分析,喉咙里发出一声苦笑。

    “漂亮的……请君入瓮。”

    拼图完整了。

    舱室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小夜灯在墙壁上投下昏暗的光晕,三个人的影子紧紧挤在一起。

    “嘶——”

    一声极度压抑的痛呼突然打破了沉默。

    祈岁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他的右臂,灰黑色已经即将快要越过了肩膀,干瘪的皮肤飞速的褪去所有生机,甚至开始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哥!!”

    祈年整个人扑了上去,双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满脸都是无措和惊恐。

    “哥……怎么办……我该怎么做……”

    “走……我们突围出去!”祈年猛地站起身,左手掌心“轰”地燃起一团赤红色的火焰,“我烧出一条路!我们去找队长!”

    “回来。”

    祈岁伸出左手,一把拉住了祈年的衣角。

    他的力气不大,但祈年立刻停住了脚步,散去了手里的火焰,重新蹲回他身边。

    “先等等。”

    祈岁费力地抬起左手,指了指这间休息舱深处的洗手间方向。

    他的呼吸很浅,每一次开口都像是在消耗生命。

    “祈年……你去给我找个毛巾……湿点水……我需要冷敷……”

    祈年愣了一下,看着哥哥那条已经完全坏死的右臂。

    冷敷?这种级别的污染,冷敷有什么用?

    但他没有反驳。

    他现在脑子里乱成一团,只要是哥哥说的,他都照做。

    “好,我去找。你等我。”

    祈年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朝洗手间跑去。黑暗中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水龙头被拧开。

    确认祈年走远的瞬间。

    祈岁转过头,看向姜暖。

    那双总是藏在金丝眼镜后、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

    但透着一种令人心惊的清明和决绝。

    他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姜暖靠近。

    姜暖心里涌起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

    但她还是凑了过去。

    “暖暖。”

    祈岁的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刚才……船身剧震的时候……你感觉到了吗?”

    姜暖点点头。那是他们刚进B-01舱室没多久发生的事。

    “震源是从舱体下面传来的。”

    祈岁的眼神暗了下去。

    “结合现在全频段的静默……最坏的情况是……去船底货仓检查的叶阙和江策……已经遇害了。”

    姜暖的呼吸停住了。

    叶阙,那个能在千米外一枪爆头的顶级猎人,把她从隧道里救出又送入另一座牢笼。

    江策,那个身形壮得像座小山,总念叨她太瘦的人,偏偏有着最软的暖心肠。

    遇害了?

    在这艘悄无声息的白鲸号上?

    “陆队和沈雾……情况恐怕也不乐观。”

    祈岁继续说道,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与某个倒计时赛跑。

    “这些雾气……是个从没见过的禁区,无法检测,甚至能完全侵占人类的意识。它们不仅能模拟人,还能屏蔽感知、切断通讯。”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姜暖的眼睛。

    “一会……我会想办法,拖住外面的东西。”

    姜暖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握住了。

    “你带着祈年,从这里出去。直接往甲板上跑。”

    祈岁喘了一口气,咽下喉咙里涌上来的腥甜。

    “直升机……就在甲板上方悬停……飞行员没有下来……你们只要到了甲板,发射信号弹……就能活。”

    洗手间那边传来祈年焦急的翻找声,“哥!没有毛巾!我用衣服给你弄点水行吗!”

    “好。”祈岁扬声回了一句。

    他重新看向姜暖。

    抬起了左手。

    修长干净的手指,向她脸的方向伸过来。

    但在距离她面颊还有两厘米的地方,那只手顿住了。

    然后绕过去,轻轻落在了她的头顶。

    手掌很凉。

    “对不起,暖暖。”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顿了顿。

    温和的弧度终于从他嘴角消失了,取代它的,是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

    “祈年……是个好孩子。”

    “你这话怎么听起来像是托孤。”

    姜暖死死咬着牙。

    “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我们三个一起杀出去。”

    祈岁看着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那双在眼镜后的瞳孔里映着昏暗的小夜灯光。

    很安静。

    安静到姜暖忽然意识到,他已经做好决定了。

    “哗——”

    水声停了。

    祈年从洗手间里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条湿透的衣服,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

    衣服贴上灰黑色皮肤的瞬间,发出“嗞”的一声轻响。

    像是冰水浇上了烧红的铁。

    祈年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有停。

    “等会我把门炸开,”祈年一边裹毛巾一边咬着牙说,“哥你靠在我身上,我撑你走——”

    “咚。”

    声音从舱门外传来。

    三个人同时僵住。

    “咚。咚。咚。”

    有节奏的叩门声。不急不缓,甚至称得上礼貌。

    然后。

    “祈岁。姜暖。祈年。”

    陆时宴的声音。

    从门外传来。

    沉稳的,低沉的,和记忆中分毫不差的嗓音。

    “开门。”

    姜暖的血液在一瞬间冻成了冰。

    三个人没有一个动。

    门外安静了几秒钟。

    “碰!!”

    第一下撞击。

    整扇焊死的金属门板剧烈内凹,祈年焊在门框上的火线发出刺耳的断裂声。

    “砰!砰!砰!”

    第二下。

    撞击声变得密集而疯狂,像是有无数头野兽在门外同时发力。灰白色的浓雾顺着门缝被强行挤了进来,带着那种令人作呕的海腥味。

    门撑不住了。

    祈岁艰难地扶着墙站了起来。

    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右半边身体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灰黑色的死皮蔓延到了他的脖颈。

    他看向祈年。

    “祈年。”祈岁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严厉,这是他极少对弟弟使用的语气。

    祈年猛地回头,看着哥哥,“哥?”

    “一会门破了,你跟着暖暖走。不要回头,不要管我。一直往甲板跑。”

    “你在说什么啊!”祈年急了,他扔掉手里的湿衣服,冲到祈岁面前,“我怎么可能不管你!我的火还能烧!我——”

    “听话。”祈岁打断了他。

    他看着面前这个几乎和自己长的一模一样的弟弟,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决绝。

    “哥……”祈年慌了,他伸手想去抓祈岁的左手。

    就在这一瞬间。

    祈岁猛地闭上眼睛,左手狠狠掐了一个奇异的手势。

    “嗡——”

    空气中似乎有一根无形的弦,被生生扯断了。

    祈年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原本因为感官共享而疼得痉挛的右手,突然……不疼了。那种如影随形的、皮肉被剥离的剧痛,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剩下的,是一种可怕的空洞感。

    他感觉不到哥哥了。

    那个与他感官共享的另一半灵魂,被单方面、暴力地切断了连接。

    “哥……”

    祈年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呆呆地看着祈岁。

    “你干了什么……你把感应切了?”祈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祈岁!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疯了一样想扑上去。

    “姜暖!带他走!”祈岁厉声吼道。

    “轰——!!!”

    伴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那扇金属舱门终于彻底报废。

    被一股恐怖的力量硬生生撕裂,重重地砸在舱室的墙壁上。

    门外,走廊的灯光已经彻底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如海啸般倒灌而入的灰白色浓雾!

    浓雾之中,无数条粗壮的、漆黑的、表面布满黏液和吸盘的触手,像是一群狂舞的毒蛇,张牙舞爪地朝着他们扑了过来!

    而在那些触手的后方,隐约能看到几具被撑破的人类皮囊,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站立着。

    “走!”

    姜暖一把揪住祈年的后衣领,爆发出这辈子最大的力气,硬生生将他往后拖拽。

    “砰!砰!砰!”

    姜暖单手持枪,朝着最先扑进来的几条触手疯狂扣动扳机。

    爆破弹在触手的前端炸开,血肉横飞,黑色的黏液溅在舱壁上,发出腐蚀的“嗞嗞”声。

    但太多了。

    触手斩断一条,又涌进来三条。浓雾几乎要将整个舱室填满。

    祈年被她拽着,机械地用火烧灼着所及一切的触手。

    但他的眼睛始终盯着站在原地的祈岁。

    眼底是绝望的哀求。

    “哥……求你……别……”

    祈岁没有看他。

    他背对着他们,面向那如海啸般涌来的浓雾和怪物。

    他用完好的左手,猛地按在了自己的心脏位置。

    “别回头。”

    祈岁轻声说了一句。

    下一秒。

    一股极其耀眼的、纯粹的绿色光芒,从他的心脏处轰然爆发!

    那是祈岁在透支自己所有的生命本源,将所有异能逆向运转到了极致!

    祈岁向前迈出一步,整个人跳进了那片灰白色的浓雾和触手之中。

    “轰——!!!”

    耀眼的绿光在走廊中炸开。

    那光太亮了。亮到姜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热浪扑面而来,睫毛被灼得蜷曲,眼底一片白。

    她听到了雾气被蒸发时发出的声音。像是成千上万条蛇同时发出嘶嘶声,尖锐刺耳,带着不甘和痛苦。

    祈岁消失在了那片白光的中心。

    范围还在扩大,以祈岁的身体为圆心,以他的生命为燃料。

    姜暖的视线被白光灼得模糊一片,她什么都看不清了。

    “哥!!!”

    祈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挣扎着想要扑过去。

    姜暖死死拽住了他。

    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将他往后拖去。

    “走!!你哥说让你跟着我!你要听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