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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他的城

    车驶入地下车库时,简卿安醒了。

    但她没动。

    不是因为困——是因为她发现自己靠在顾凛肩上。

    准确地说,是头歪着,枕在他肩膀上。他的西装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盖回了她身上,带着那股雪松香,混着一点点雨水的潮湿。

    他的肩膀很硬,硌着脸颊,不太舒服。

    然后她才意识到这个姿势有多亲密——她整个人歪过去,头发扫到他颈侧,他的呼吸就在她头顶。

    她僵着不敢动,连睫毛都不敢眨。

    耳朵里是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大得像在敲鼓。敲得她脑仁疼。

    然后她发现,顾凛的心跳也在她耳边。

    很稳,很慢。

    一下,一下。

    和她的鼓点完全不合拍。

    这个发现让她更慌了——原来只有她一个人在慌。

    他可能早就发现了,可能在心里笑她。

    这个念头让她耳根烫得像烧起来。

    “醒了?”

    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慵懒的鼻音。

    简卿安一僵。

    装睡是不可能了。

    她僵硬地抬起头,僵硬地往旁边挪了半寸,僵硬地开口:“……到了?”

    顾凛偏过头看她。

    车厢里光线暗,只有仪表盘上几盏小灯亮着,把他的轮廓勾出浅浅一层光边。那双狐狸眼在昏暗里反而更亮了,亮得她不敢直视。

    “到了。”他说,嘴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睡得挺香。”

    简卿安脸更烫了,低头去解安全带。

    解了一下,没解开。

    再解一下,还是没解开。

    她听见顾凛轻轻笑了一声。

    下一秒,一只手伸过来,按在安全带卡扣上。

    “啪。”

    开了。

    那只手没有立刻收回,就停在她身侧,近得她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

    “脚能动吗?”顾凛问。

    简卿安试着动了一下脚踝,刺痛传来,她轻轻“嘶”了一声。

    顾凛没说话,推开车门下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门,弯腰——

    “我自己能——”

    “能什么能。”

    顾凛已经把她打横抱了起来,语气淡淡的,“崴成这样还硬撑,你是属什么的?”

    简卿安被噎住,小声嘟囔:“属……属狗的。”

    顾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真笑,不是那种慵懒的、带着点玩味的笑,是眼睛里真的有笑意的笑。

    “巧了。”他抱着她往电梯走,“我也属狗。”

    简卿安愣了愣,脑子转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他比她大十三岁,也属狗。

    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把脸埋低,盯着他西装上的第二颗纽扣。

    又是那颗纽扣。银色的,刻着字母G。

    电梯门打开,他抱着她走进去。

    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简卿安缩在他怀里,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混着一点点烟草味。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隔着衣料传过来。

    稳得让她莫名安心。

    电梯停在三十七层。

    门打开,是一条走廊,尽头只有一扇门。

    顾凛抱着她走过去,在门口站定。他偏了偏头,对着门锁看了一眼——

    “嘀”的一声,门开了。

    人脸识别。

    门打开,玄关的灯自动亮起。

    顾凛把她放下来,一只手扶着她,另一只手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

    深灰色,毛茸茸的,标签还没剪。

    简卿安低头看着那双拖鞋,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穿这个。”顾凛说。

    简卿安点点头,扶着墙,把脚伸进去。

    还是太大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差点绊倒。

    顾凛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胳膊。

    “……”他低头看她,眉头微微皱着,“你就不能老实待着?”

    简卿安被他捞着,半靠在他身上,耳根又烫了。

    “我……我能走。”

    “能什么能。”顾凛松开她,转身往里走,“等着。”

    简卿安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客厅,不一会儿,拎着一个白色的医药箱出来。

    他在沙发前蹲下,把医药箱打开,抬头看她:“过来。”

    简卿安愣愣地看着他,没动。

    “过来。”他又说了一遍,语气还是懒洋洋的,但带着点不容置疑。

    简卿安扶着墙,一步一步挪过去。

    刚走到沙发边,顾凛伸手,握住她的脚踝,轻轻一提——

    她整个人失去平衡,跌坐在沙发上。

    “你——”

    “别动。”

    顾凛已经把她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低头看着她的脚踝。

    看了很久。

    久到简卿安以为他会说“怎么肿成这样”。

    但他没说话。

    只是伸手,用指腹在肿起的地方轻轻按了一下。

    不重,但正好按在最痛的点上。

    简卿安倒抽一口冷气,脚趾都蜷起来。

    顾凛收回手,抬头看她:“这叫‘还好’?”

    语气很淡,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顾凛已经低下头,从医药箱里翻出冰袋。拆包装时,塑料纸哗啦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动作有点急,冰袋差点掉地上。

    他接住,顿了顿,然后才用毛巾包好。

    包得很仔细,边角都折进去,像个过分用心的礼物。

    然后他敷在她脚踝上,手按着,没抬头。

    简卿安看着他的发顶,突然想:原来他也会慌。

    虽然只有一秒。

    虽然很快就被藏好了。

    客厅里的加湿器突然停了。

    很轻微的“嘀”声,在安静中格外明显。

    两人都顿了一下。

    顾凛抬头看了一眼,说:“没水了。”

    然后继续敷药。

    简卿安盯着那个加湿器,看着它的指示灯从蓝变红。

    原来这么贵的公寓,加湿器也会没水。

    原来顾凛这样的人,也要记得给加湿器加水。

    这个发现让她莫名松了口气。

    敷了多久,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从一百八降到了正常,又从正常升到一百八——因为顾凛突然开口了。

    “我见过你哭。”

    简卿安愣住。

    顾凛没抬头,声音很低:“不是今天。是两年前,在你们学校。”

    她努力回想,记忆一片模糊。

    “那天在下雨,”顾凛说,“你在展厅外面的走廊里,蹲在墙角,头埋在膝盖里。”

    简卿安的呼吸停了。

    她想起来了。

    那天她的模型被同组的男生故意碰坏,她去理论,对方说“一个养女也配学设计”。

    她没在别人面前哭,躲到走廊尽头,以为没人看见。

    “我本来要去找你们周老师,”顾凛说,“路过,看见你。”

    他顿了顿:“你哭得很小声,像怕被人发现。”

    简卿安眼眶发酸。

    “后来你站起来,用袖子擦了脸,走回展厅。”顾凛抬头看她,“你把那个坏了的模型一块一块捡起来,用胶水粘回去。”

    他笑了,笑得很淡:“粘了四次,才粘好。”

    简卿安的眼泪掉下来。

    原来有人看见。

    看见她哭,看见她狼狈,看见她一遍一遍粘那个破了的梦。

    “从那天起,”顾凛收回视线,继续敷药,“我就想,这小姑娘挺倔。”

    他没说下去。

    简卿安也没问。

    她只是看着他的手,按在冰袋上,骨节分明,很稳。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没擦。

    因为顾凛也没抬头看她。

    像在给她留面子。

    像在告诉她:哭没关系,我不会笑话你。

    “药敷完,去睡。”顾凛说,“明天带你去医院看你爷爷。”

    简卿安点头,声音有点哑:“好。”

    敷完药,顾凛站起来,把医药箱收好。

    “客房在左手第二间,”他说,“里面有新睡衣。洗漱用品都有。”

    简卿安扶着沙发站起来,走了两步,突然回头。

    “顾凛。”

    他转身。

    “你饿不饿?”她问完就后悔了。

    顾凛愣了一下,看着她。

    “我……”她耳朵发烫,“我就随便问问。”

    顾凛笑了,不是那种慵懒的笑,是有点无奈的笑:“不饿。”

    “哦。”她低头。

    “但你要是饿,”他说,“冰箱里有面。”

    简卿安抬头。

    顾凛已经转身往卧室走,头也不回:“自己煮,我不会。”

    门关上。

    简卿安站在客厅里,看着冰箱。

    突然笑了。

    原来他也会说“我不会”。

    原来他不是什么都行。

    她扶着墙,慢慢挪到客房门口,推开门。

    床很软,被子很轻,有淡淡的香味,和顾凛身上的雪松香一样。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

    但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安心,也不是感动。

    是——

    她不知道是什么。

    手机震了。

    她摸过来一看,是陌生号码的短信:

    “安安,明天回家一趟。奶奶有话跟你说。”

    简卿安盯着那行字,心跳沉了沉。

    简奶奶。

    那个从来没给过她好脸色的人。

    明天……

    她攥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开通讯录,看着那个今晚刚存进去的号码。

    备注只有一个字:凛。

    她看了很久,没有发消息。

    但心里那点不安,好像淡了一点。

    窗外,这座城的夜还很长。

    但她知道,明天醒来,要一个人回去面对。

    那个人,不一定会在。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有淡淡的雪松香。

    她深吸一口气。

    就当,提前存一点勇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