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大漠的清晨，风像裹着冰碴的刀片。
《破阵子》剧组的场务们穿着厚厚的军大衣，在干涸的泥沼边缘架设着轨道和收音吊杆。
所有人的动作都放得很轻，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昨天那场泥潭里的生死搏杀，让全剧组对沈砚的敬畏达到了顶点。
但今天，徐克明要拍的，是一场没有刀光剑影、只有灵魂拷问的纯文戏。
监视器后，徐克明咬着没点燃的旱烟杆，双眼布满血丝。
“各部门注意！”徐克明的声音在狂风中嘶哑而冷硬，“大刘，两台主摄，一台给楚枭过肩，一台死死咬住沈砚的脸！我要看到他毛孔里的绝望！Action！”
打板声落下。
干涸的泥地上，楚枭饰演的大统领单膝跪地，脖子上还残留着被短匕抵住的红痕。
他虽然败了，但脊梁依旧挺得笔直，那张刚毅的脸上写满了愤怒与不甘。
楚枭深吸了一口气。
昨天武戏输了，但作为拿过金龙奖最佳男主提名的实力派，他要在文戏上把场子找回来。
他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死死盯着站在他面前的沈砚。
“为什么？”楚枭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正气与痛心，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十万同袍，死战不退！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兵，你却当了逃兵！你对得起大梁的军旗，对得起那些死在关外的兄弟吗！”
这句台词，楚枭喊得极具穿透力，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悲愤，瞬间将整个片场的气压降到了冰点。
场外的林晚微微皱眉。
楚枭这股气场太强了，如果沈砚接不住，或者只是常规地大吼大叫回去，这场戏的张力就会彻底失衡，残刃就会变成一个只会无能狂怒的真逃兵。
镜头死死咬住了沈砚的脸。
面对恩师雷霆般的质问，沈砚没有吼，也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生锈的短匕。
一阵狂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黄沙，打在他那张满是干涸泥垢和血污的脸上。
沈砚的眼皮极其缓慢地颤动了一下。
那双原本在泥潭里凶狠如孤狼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一口枯竭了百年的老井，空洞、死寂，透着一种让人看一眼就觉得骨头缝发凉的荒芜。
“同袍……军旗……”
沈砚的喉咙里滚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他的声音极轻，轻得像是被风一吹就会散，带着一种砂纸摩擦般的粗粝。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黑色淤泥和暗红血迹的手。
突然，沈砚笑了。
他的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牵扯，脸部的肌肉因为极度的干裂和用力而渗出血丝。
那是一个比哭还要难看一万倍的惨笑，带着一种将世间所有信仰踩碎后、咀嚼咽下的绝望。
“大统领……”沈砚缓缓弯下腰，脊背佝偻得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伸出那只颤抖的手，在地上抓起了一把混着干涸血迹的黄沙。
“你教我握刀，教我杀敌，教我为了大梁的军旗死战不退。”沈砚看着手里的沙子顺着指缝一点点流走，声音开始发抖，但那种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痛苦在灵魂深处撕扯。
“可你没教过我……”沈砚猛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血红，“当上面一句话，把十万人当成诱饵填进坑里的时候，我该怎么做！”
楚枭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准备好的下一句台词，竟然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沈砚没有给他任何接话的机会。
他猛地向前踉跄了一步，整个人如同崩溃的边缘，双膝“噗通”一声重重地砸在坚硬的戈壁滩上！
“十万人啊！”沈砚的声音陡然拔高，却不是怒吼，而是一种泣血般的哀鸣。
他死死揪住自己胸前破烂的麻衣，指甲几乎要抠进肉里。
“没有粮，没有水！他们在死人堆里爬，在泥坑里打滚！”沈砚的眼眶红得滴血，却没有一滴眼泪流下来，只有干涸的绝望在燃烧，“大统领，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沈砚猛地凑近楚枭，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楚枭看着沈砚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突然感觉到一股真实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我喝过马尿，我嚼过草根……”沈砚的声音低成了气音，他死死盯着楚枭的眼睛，一字一顿，字字诛心，“我甚至……吃过我兄弟的肉。”
轰——！
！
！
这句话一出，整个片场死一般的寂静。
楚枭的瞳孔剧烈放大，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全部倒竖了起来！
他看着沈砚，看着那双没有眼泪却仿佛流尽了鲜血的眼睛，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感。
那不是演戏，那就是一个活生生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在向他展示地狱的模样！
沈砚松开了揪住衣服的手。
他整个人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颓然地跌坐在黄沙里。
他仰起头，看着西北灰蒙蒙的天空。
“军旗……”沈砚喃喃自语，嘴角再次勾起那抹凄厉的惨笑，“大统领，你的军旗是红的。可我的天……早就黑了。”
静。
风声在这一刻仿佛都消失了。
主摄大刘扛着机器，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滑落，砸在取景器上。
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惊扰了镜头里那个破碎到极致的灵魂。
坐在监视器后的徐克明，双手死死捂着嘴，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这位拍了一辈子硬汉电影、以脾气臭著称的老导演，此刻眼眶通红，两行浊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无声地流下。
他要的绝望。
他要的信仰崩塌。
沈砚不仅给了他，而且给得比他剧本里写的还要惨烈十倍、百倍！
足足过了一分钟。
徐克明才猛地回过神来，他用沾满沙土的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抓起对讲机，用尽生平最大的力气嘶吼出声：“卡——！！”
“过！保一条都不用！这就是绝唱！！”
随着这一声“卡”，沈砚眼底的血红和癫狂瞬间如潮水般褪去。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西北冰冷的空气，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那种冷寂、平淡的神色。
他撑着膝盖，从黄沙中缓缓站了起来。
但楚枭没有站起来。
这位动作一哥依旧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眶竟然也有些泛红。
他看着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沈砚，足足过了半分钟，才苦涩地摇了摇头。
“沈砚。”楚枭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伸出手，借着沈砚拉他一把的力道站了起来。
“我昨天以为，你只是打戏不要命。”楚枭看着沈砚，眼神里透出一种彻彻底底的叹服，“今天我才知道，你演起文戏来，比你的刀子还要割人。”
楚枭拍了拍自己胸口的位置，苦笑道：“刚才那句‘吃过兄弟的肉’，你那个眼神，我是真的被你吓住了。我连台词都忘了。”
能让一个拿过金龙奖提名的实力派当众承认被压戏压到忘词，这在整个娱乐圈，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今天，楚枭说得心甘情愿。
“楚哥过誉了。”沈砚松开手，语气平静，“是大统领的质问够重，残刃的崩溃才立得住。”
“行了，别谦虚了。”徐克明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把搂住沈砚的肩膀，激动得连连拍打，“好小子！文武双绝！我徐克明今天算是捡到宝了！”
徐克明转头看向不远处站着的盛世影业金丝眼镜高管王总，大声吼道：“王总！刚才这段戏看到了没有！这八个亿，老子不仅要给你赚回来，老子还要拿着它去把明年的金龙奖横扫了！”
王总推了推眼镜，虽然极力掩饰，但眼底的狂热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盛世影业总部的电话。
“喂，董事长。”王总压低声音，语气急促，“撤掉下半年所有S级项目的备选男主名单。对，全部撤掉。从今天起，盛世的顶级资源，全力向沈砚倾斜。”
王总看了一眼远处被徐克明和楚枭围在中间的沈砚。
“不管花多大代价，这个人，我们必须拿下。”
片场外围。
林晚靠在越野车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惊艳的弧度。
她知道，从昨天泥潭里的那把生锈匕首，到今天黄沙里的这把辛酸泪。
沈砚已经彻底在这个八个亿的剧组里，杀出了一条唯我独尊的血路。
沈砚接过助理递来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片场忙碌的人群，看向林晚的方向。
林晚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大声喊道：“沈砚！准备一下！明天剧组转场，我们要回一趟京城！”
沈砚眉头微皱，放下水瓶：“回京城干什么？”
林晚踩着高跟鞋走过来，眼底闪烁着商人的精明与野心。
“《影刃》今晚大结局点映，平台方要办一场全网直播的庆功宴。”林晚压低声音，“陆建平虽然下去了，但星光传媒的新总裁，今晚也会出席。”
林晚看着沈砚，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们想在庆功宴上，借着《影刃》的大爆，强行宣布顾临舟将出演《影刃2》的男主，把属于你的果子，连盆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