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从公社赶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路风尘，棉大衣的肩头落着未化的雪粒。
此刻他脸色铁青，浓眉倒竖，眼神像两把冰冷的锥子，狠狠钉在闹得最凶的几个人脸上，尤其是金龙。
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和此刻的怒火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的压迫感，让喧闹的院落瞬间鸦雀无声。
“金龙！你想干什么？”
徐队长的声音低沉，却蕴含着雷霆般的怒意，“聚众闹事？冲击同志住处？谁给你的胆子？！”面对徐队长那仿佛要噬人的目光，金龙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刚才那股子冲劲瞬间消失了大半。
其他知青更是噤若寒蝉，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
那几个老猎户虽然没动，但脸上的冷硬也收敛了几分。
向阳大队的一把手，掌握着他们工分、口粮乃至去留评语的大权，没人敢真在他面前炸刺。
徐队长一步步走进院子，沉重的脚步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紧绷的心弦上。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心虚、或躲闪、或强作镇定的脸，最后又回到金龙身上，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好啊，金龙，你也想当这个赶山队长是吧？行！有志气！”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那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才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将刚从公社带回来的消息砸了出来：
“正好！公社刚下的紧急通知！今年冬天冷得邪乎，储备粮缺口大，要求各大队赶山队，务必在本月底之前，上交三千斤粗处理好的肉食！这是死命令！必须完成！”
“啪嗒！”
有人手里的烟袋锅子掉在了地上。
“三…三千斤？”
人群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月底？今天都十七了！”
“老天爷！三千斤肉？不是骨头架子！是净肉！”
“带上阿泰才八个人！半个月？一个人要打四百多斤？”“野猪？那得打多少头？还得是膘肥体壮的大猪！”
“这…这怎么可能？这不是要人命吗？！”原本气势汹汹的人群，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哑了火。
刚才还嚷嚷着要“说法”的众人，脸上只剩下惊骇和茫然。
那几个老猎户也皱紧了眉头，彼此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和“不可能”三个字。
这根本不是当队长，这是去扛一座要压死人的大山！
徐队长看着众人瞬间萎靡的模样，目光如电，再次射向金龙：
“金龙！你不是想当队长吗？现在机会来了！谁接下这队长的位置，谁就负责在月底前，把这三千斤肉，给我完完整整、一斤不少地交上来！完不成任务？撤职都是轻的！公社的板子打下来，检讨、处分、档案污点，一个都跑不了！现在，谁还想当这个赶山队队长？站出来！”
金龙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刚才涨红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尴尬的惨白。
他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躲闪着徐队长逼视的目光，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蹭了半步。
巨大的数字像一块巨石，把他心里那点不甘和野心砸得粉碎。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我…我能力有限…这，这岗位…还是让…让有能者，比如秦振舒同志…来吧…”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成了蚊子哼。
“哼！碰到硬骨头就不敢啃了？就这点胆色，你有什么资格来当这个队长？！”徐队长厉声呵斥，毫不留情。
他的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其他人：
“你们呢？还有谁想试试？！”现场一片死寂。
刚才还群情激奋的人们，此刻都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衣领里，生怕被徐队长的目光点到。
那几个老猎户也沉默地低下了头，没人敢接这烫手到能把手烤焦的山芋。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山风穿过院落的呜咽声。
徐队长这才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立在门口的秦振舒，语气稍微缓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小秦，情况你也听到了。任务太重，困难太大。现在赶山队算是临危受命。队长的担子……你如果觉得扛不住，现在也可以拒绝，我亲自兼任，任务我来想办法扛。我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金龙那复杂难言的眼神，都聚焦到了秦振舒身上。
几乎所有人都认定，面对这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个年轻的知青也会像他们一样退缩。
空气紧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然而，秦振舒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暮色中连绵起伏、如巨兽脊背般的苍茫山岭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退缩的迹象，反而像磐石般沉静。
他收回目光，迎向徐队长，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院落里：
“拒绝？谁说我要拒绝？”
他向前踏出一步，挺直了脊梁，目光扫过那些惊愕、怀疑、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脸：
“老队长推荐我，队员们认可我，这份信任，我秦振舒记在心里。”
“现在赶山队有难处，任务压顶，”
他顿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
“我绝不可能当逃兵！徐队长，这个队长的担子，我秦振舒，接了！”
他目光炯炯，直视徐队长：
“月底之前，三千斤肉食的任务，我赶山队，一定完成！”
掷地有声的话语，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死寂的院落里激起了无声的惊涛骇浪。
所有人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在巨大压力下反而站得更直的身影。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随即被一种更深沉的震撼和不可置信所取代。
吹牛逼呢？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他知道三千斤是多少吗？
这根本就不是正常人能够完成的。
简直就是在拿公社的任务开玩笑。
“那你要是完不成怎么办？”
这时候金龙的声音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