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辉家。
窗外夜色浓重，屋内灯光昏黄。
郑辉刚在家中的破旧沙发上坐下，想喘口气，茶几上那部黑色的老式电话机突然铃声大作，刺耳的声音划破了夜的宁静。
郑辉眼皮一跳，探身抓起听筒：
“喂！我是郑辉！”
“是我，向阳公社革委会，吴康！”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促：“秦振舒现在是不是在你那？”
郑辉心里咯噔一下，但强自镇定：
“对！向阳公社知青秦振舒！我们掌握了他涉嫌一起非常严重的间谍案件证据，正在……”
“这些话不用跟我汇报！”
吴康粗暴地打断了他，语气里透着一股焦躁和某种……幸灾乐祸？
“县委这边刚刚接到紧急通知，要对秦振舒同志作出重大嘉奖！县委陈书记亲自带队，现在已经在去你们县公安局的路上了！你赶紧准备接待！”
“什么？嘉奖？陈书记？路上？”
郑辉被这一连串信息砸懵了，脑子嗡嗡作响，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吴主任，这到底怎么回事？您说清楚……”“嘟嘟嘟……”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忙音。
“搞什么名堂！”
郑辉又惊又怒，一把摔下听筒，脸色煞白。
县委嘉奖？
给一个他刚抓回来的“间谍”？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像毒蛇般缠绕上他的心脏。
“老郑，出啥事了？脸色这么难看？”
他老婆从里屋探出头，担忧地问道。
“谁知道！莫名其妙！”郑辉心烦意乱地吼了一句，试图用愤怒掩饰内心的恐慌。
然而，话音未落——“叮铃铃——叮铃铃——”电话铃声再次疯狂地响起！
那急促的节奏，像是催命的鼓点。
郑辉一个激灵扑过去，当看清来电显示的号码前缀时，他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那是县委办公室的直通线！
他颤抖着手拿起听筒，声音都变了调：
“喂？郑、郑辉……”
“郑辉同志！”
电话那头传来县委办公室周主任冰冷严肃，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
“接县委紧急通知！半小时后，由县委陈书记亲自带队，县委办、组织部相关领导一行，将抵达你局，对秦振舒同志进行当面表彰！请你们立刻做好一切接待准备工作！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周、周主任！”
郑辉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带着哭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表彰？秦振舒他可是……”“郑辉！”
周主任厉声打断他，沉默了几秒，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叹息，“……你好自为之吧。”
“嘟——嘟——嘟——”忙音再次无情地响起，这一次，彻底抽干了郑辉全身的力气。
他握着听筒，僵在原地，脸色由白转灰，嘴唇哆嗦着，眼神空洞，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完了……全完了！
“老郑？老郑你怎么了？你说话呀！”妻子的声音变得惊恐。
郑辉猛地回过神，巨大的恐慌瞬间转化为求生的本能。
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甚至顾不上穿鞋，一把抓起挂在门后的厚重棉衣外套，胡乱往身上一套，跌跌撞撞地就冲出了家门，连妻子的呼喊都抛在了脑后。
冰冷的夜风灌进领口，却丝毫吹不散他心头的寒意和绝望。
他只有一个念头：
快！
必须赶在陈书记到之前回局里！
与此同时，向阳大队部。
桌上的手摇电话机“叮铃铃”响个不停。
大队书记李向东放下手中的旱烟袋，快步走过去接起：
“喂？向阳大队。”
“向东啊！”电话里传来吴康主任明显带着兴奋和一丝感慨的声音：
“你们知青点这次，可是来了个真佛啊！了不得！”
李向东心头猛地一跳，强压住瞬间涌起的期待，沉声问：
“吴主任？您这话……什么意思？是不是振舒他……”
“哈哈！”
吴康的笑声在电话里显得格外清晰：
“秦振舒同志在来咱们这儿的火车上，立了大功了！他协助公安，当场抓住了一个在火车上流窜、企图窃取重要国防机密的间谍！这案子牵扯很大，听说惊动了上面！公安、国防、铁道部联合发来了表彰函电！这可是咱们县里多少年都没有过的莫大荣誉啊！”
“真的？”
李向东握着听筒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巨大的喜悦冲击着他，但他立刻想到了秦振舒的处境，声音瞬间转为沉重：
“可是吴主任！这样的功臣，现在……现在可是被扣上了‘间谍’的罪名，关在县公安局啊！”
“嗨！这不就是要跟你说的重点嘛！”
吴康的声音透着轻松：
“陈书记那边已经接到正式函电了，人已经被惊动！秦振舒同志这边，肯定没问题了！你和大伙儿都把心放回肚子里！”
“太好了！太好了！”李向东长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那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个嘛……”吴康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他本人是没问题了，但是嘛……别人的问题，可就大了去了。向东同志，你也是部队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不用我多说吧？”
李向东眼神一凝，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分量和凶险。
他郑重地点点头，尽管对方看不到：
“是，吴主任，我明白。谢谢您第一时间告知这个好消息！我们向阳大队全体社员的心，总算能放下了！”
“嗯，那就好。先这样，我还得赶紧去趟县公安局找郑辉……”
吴康的声音带着一丝即将去处理“麻烦”的急迫，电话随即挂断。
李向东缓缓放下听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脸上喜忧参半。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心中默默道：
振舒，你这祸闯得大，这功劳……立得也够大！
只是这浑水……不知道要搅起多大的风浪了。
他转身，快步向知青点走去，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那些同样焦灼等待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