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特?!”徐队长脸色瞬间沉得像锅底。

    他脑子转得飞快,立刻联想到前几天押送走的葛青,“郑主任,这……这里面是不是有误会?前些天那个敌特分子葛青,就是秦振舒亲手抓住的啊!这……”

    郑辉冷冷地瞥了徐队长一眼,那眼神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徐队长,是你办案,还是我们公安办案?人!立刻交出来!窝藏嫌疑犯是什么性质,你应该清楚!”

    一旁的李连长心头也是一凛,他迅速反应过来,赶紧解释:

    “郑主任,秦振舒他一早就去县城了,算算时间,这会儿也该在回来的路上了。”

    他特意强调了“去县城”和“回来”,生怕对方扣上个“畏罪潜逃”的帽子。

    果然,郑辉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猎物即将落网的弧度:

    “哦?这么巧?前脚立案,后脚就去县城?这算不算……”他故意拖长了音调。

    徐队长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郑辉这人的风评他早有耳闻,出了名的“快刀手”,为了破案立功,有时手段激进,甚至不乏屈打成招的传言。

    秦振舒被这人盯上,还牵扯进这种要命的敌特案,麻烦大了!

    就在这时,周扬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脸上带着一种极力掩饰却又压抑不住的兴奋,指着远处的小路高声喊道:

    “来了来了!看,秦振舒回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暮色渐沉的乡间小路上,秦振舒骑着那辆醒目的二八大杠,载着苏青禾,正不紧不慢地蹬过来。

    车把上似乎还挂着个小布包。

    当秦振舒看清知青点门口黑压压的人群和那几抹刺眼的深蓝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握着车把的手微微收紧。

    后座的苏青禾更是瞬间白了脸,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秦振舒腰侧的衣服。

    “秦振舒是吗?”

    郑辉大步上前,挡住去路,声音洪亮而冰冷:

    “我们是东来县公安局的!现有证据表明,你涉嫌一起间谍案件!跟我们走一趟!”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许多知青投来担忧、震惊或茫然的目光。

    苏青禾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她猛地从后座跳下来,声音带着颤:

    “公安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他……他怎么可能……”

    她急切地想辩解,却因为巨大的恐慌而语无伦次。

    一只温暖而沉稳的大手轻轻覆上她冰凉微抖的手背。

    秦振舒不知何时也已下车,站在她身侧。

    他侧过头,目光沉静地看了苏青禾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瞬间奇异地抚平了她一部分慌乱。

    “别怕。”

    他低声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苏青禾耳中,也落入周围人耳里。

    随即,他转向郑辉,神情坦然,目光平静地扫过李连长和徐队长,朗声道:

    “配合调查,是我应尽的责任。李连长,徐队长,请放心。子虚乌有的事情,我秦振舒,绝不会认。”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锐利地一扫,精准地捕捉到了躲在人后、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得逞笑意的周扬。

    秦振舒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清晰地回荡在冷冽的空气中:

    “有人想往我头上泼脏水,想弄脏我。但真正干净的人,脏水泼上来,只会显出泼水人的污浊。白的,终究是白,黑的,也藏不住。”

    这番话意有所指,大部分人听得云里雾里。

    唯有周扬,仿佛被戳中了心窝子,鼻腔里重重地挤出一声冷哼,脸上那点得意瞬间僵住,眼神躲闪地避开了秦振舒的视线。

    秦振舒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不再多言,将自行车交给旁边一位相熟的知青,便随着那几名公安干警,朝着停在路边的吉普车走去。

    那挺拔的背影在深蓝制服的簇拥下,显得格外孤直。

    秦振舒被带走后,徐队长脸色铁青地驱散了围观的人群。

    他和李连长一言不发,快步走进了作为队部的小土屋,“砰”地一声关紧了门。

    “老李,这事儿邪门!”

    徐队长压低声音,额角青筋都在跳:

    “秦振舒抓葛青,是我亲眼看着的!人赃并获!这才几天?怎么他就成‘敌特’了?这不是倒打一耙吗?”

    李连长眉头紧锁,掏出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地猛抽了几口,辛辣的旱烟味弥漫开来:“葛青,是什么时候押走的?”

    “昨天上午。”

    “那他在咱们大队,待了多久?”

    “前天下午抓的,到昨天上午送走……整整一宿加半天!怎么了?你也知道咱这地方,去趟县城多不容易?车不好找,手续也得办。”

    徐队长没好气地回答。

    李连长浑浊的眼睛在烟雾后闪烁着精光:

    “昨天人刚送走,今天秦振舒就被抓了,还扣上这么大的帽子……老徐,这火,烧得太快太猛了!像是有人拿着葛青当柴火,专程点给秦振舒的!”

    徐队长猛地一拍大腿:“是这个理儿!”

    他随即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压低声音:

    “这种案子,在向阳大队可是头一遭!真要是让那姓郑的给坐实了,咱们两个,一个‘管理失察’,一个‘包庇嫌疑’,这顶帽子扣下来,跑得了?”

    李连长沉重地点点头,烟锅在炕沿上磕了磕灰:

    “所以,得弄清楚!葛青关在咱这儿的时候,除了秦振舒,还有谁跟他有过接触?”

    徐队长皱着眉,努力回忆着。

    忽然,他猛地想起什么:

    “对了!老胡头!看守仓库兼管临时拘押的胡大爷,前天晚上跟我提过一嘴,说周扬那小子,给葛青送过晚饭!还进去待了有一阵子!”

    “周扬?”

    李连长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昨天周扬那番莫名其妙、得意忘形的“汇报”言犹在耳,“原来根子在这儿!这小子……”

    徐队长还有些不解:

    “送个饭……能说明啥?也许是队里安排……”

    “安排?”

    李连长冷笑一声,打断了徐队长:

    “老徐啊,你是大队长,管生产在行,可这些知青间的弯弯绕绕……周扬和秦振舒,从分到一个点那天起就不对付,明争暗斗多少回了?周扬给葛青送饭?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好心?”

    ………

    另一间知青宿舍里,气氛截然不同。

    刘如虹脸色发白,一把将还在哼着小调的周扬拽到角落里,压着嗓子,声音又急又气:

    “你疯了吗?你是不是……是不是跟那个葛青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你自己呢?尾巴藏干净没有?”

    周扬正沉浸在巨大的喜悦里,被刘如虹一盆冷水泼下来,有些不悦:

    “怎么了?大惊小怪的。”

    刘如虹看着他这副不知死活的样子,又气又怕,指甲几乎掐进他胳膊里:

    “你动动脑子!你这招是狠,是能有机会把秦振舒整垮。可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他秦振舒命硬,没垮呢?葛青反咬一口,把你供出来,你怎么说得清你和他的关系?你这是引火烧身!自掘坟墓!”

    周扬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脸上满是不屑和笃定:

    “妇人之见!你懂什么?你知道这次动手的是谁?郑辉!东来县局出了名的‘铁手判官’!落在他手里的‘敌特’,就没有能翻身的!我打听得一清二楚!秦振舒这次,死定了!神仙也救不了他!”

    刘如虹看着他眼中狂热的光,听着他斩钉截铁的语气,心里的疑虑动摇了几分:

    “真……真的这么有把握?”

    “千真万确!”

    周扬一把揽住她的肩膀,语气变得热切而充满诱惑:

    “如虹,你想想,只要秦振舒这个绊脚石一除,赶山队的位置就是我的!凭我的本事,很快就能当上队长!到时候,把你调过去做个轻松的文职,记记账,多好?不用再面朝黄土背朝天,不用再累死累活挣那几个工分!再熬两年,等回城政策松动了,咱们就风风光光地回去,结婚!过好日子!”

    他描绘的未来蓝图如此美好,刘如虹眼中也渐渐燃起渴望的光芒。

    她脸上惯有的跋扈和尖刻褪去了,难得地显露出一丝柔弱,顺从地依偎进周扬怀里。

    两人紧紧相拥,仿佛已经置身于那唾手可得的美梦之中,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而在另外一处,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

    苏青禾、李大虎、周小川,还有沉默寡言的宋怀恩聚在一起。

    自从上次分肉事件看清周扬的为人后,宋怀恩便彻底与他划清了界限。

    此刻秦振舒出事,他自发地站到了苏青禾他们这边。

    “我和秦振舒是同坐一趟火车来的,家也离得不远。”

    苏青禾的声音有些发紧,但眼神异常坚定:

    “说他涉及敌特?这绝对不可能!这里面一定有鬼!”

    李大虎抱着胳膊,粗声粗气地附和:

    “没错!我李大虎虽然一开始跟他干过架,但这小子……我服!他干不出那种下三滥的事!”

    周小川也默默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忧虑。

    一直低着头、显得心事重重的宋怀恩,这时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开口:“有……有件事,我不知道有没有用……”

    几道目光立刻聚焦在他身上。

    宋怀恩咽了口唾沫,继续说:

    “前天傍晚……天擦黑那会儿,我看见周扬……他拎着个饭篮子,往关葛青的仓库那边去了……进去了好一阵子,少说……得有半个钟头才出来。”

    苏青禾和李大虎闻言,眼中同时爆出锐利的光芒!

    周扬!

    又是周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