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振舒脸上的意外瞬间化为一种夸张的热情笑容，他站起身，快步迎向门口：
“哎呀！这不是我的振虎表哥吗？快进来快进来！瞧这冻的！赶紧烤烤火暖和暖和！”
他一把拉住秦振虎僵硬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往里拽，同时转头对苏青禾介绍道：
“青禾，来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嫡亲的堂哥！秦振虎！”
苏青禾眼中也流露出深深的惊讶。
在这天寒地冻的北大荒，堂兄弟竟能如此意外重逢？
这缘分着实稀罕。
当然，秦振舒心中是半点不稀奇的。
因为秦振虎的北大荒“名额”，正是他亲手“帮忙”填上的。
他仿佛完全没看见秦振虎眼中喷薄的怒火，只一味热情地把他按在火盆边的凳子上。
秦振虎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发懵，满腔的怒火一时竟被堵住，不知该如何发泄，只剩下咬牙切齿的阴阳怪气：
“秦振舒！你少在这儿装好人！我落到今天这步田地，还不都是拜你所赐？！说好的工作呢？没了！全他妈没了！你不是拍着胸脯说卖给我了吗？！”
说到痛处，秦振虎的声音都带了哭腔，下乡后的种种委屈和艰辛齐齐涌上心头。
秦振舒立刻敛起笑容，换上一种无比沉痛严肃的表情，直视着秦振虎的眼睛：
“表哥！你糊涂啊！我那是为了你好！为了二叔二婶好啊！我这一番苦心，你们怎么就体会不到呢？！我是替你们家顶了天大的灾祸啊！”
“顶灾？”
秦振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完全懵了。
苏青禾在一旁看得分明，知道这兄弟俩有“家事”要谈，不便在场，便悄悄指了指门外，对秦振舒示意自己先离开。
秦振舒会意地点点头。
秦振虎脑子乱成一团浆糊：工作没了，家里的钱也没了，怎么委屈的反倒成了秦振舒？
秦振舒紧挨着秦振虎坐下，凑近火盆，语气沉重而恳切，仿佛掏心掏肺：
“哥啊，一开始，我是真心实意要把工作直接让给你的，分文不取！可那天，我去军属办办手续，晴天霹雳啊！你们家的事……发了！”
秦振虎心头一紧，脸色发白：“什么事？我爸妈……背着我还干了啥？”
“二叔二婶，以前不是三番五次地，打着烈属的名头，冒领我爹那份烈属补贴吗？”
秦振舒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后怕，“就在那节骨眼上，被上面查得清清楚楚了！马上就要派人去家里抓人了！”
“什么？！”秦振虎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那……那后来呢？”
秦振舒重重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隐忍和苦涩：
“后来？后来你也知道了。为了平息这事儿，我被迫分了家，跟你们划清界限！那份工作，也一分钱没要，白白让出去了……这些苦楚，这些委屈，我能跟谁说？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一个人扛着啊！”
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显得无比真诚。
这番声情并茂的“剖白”，像一盆冷水浇在秦振虎心头燃烧的怒火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后怕和些许愧疚的复杂情绪。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语气软了下来：“唉……哥刚才……是冲动了……你……”
“不对！”
秦振虎猛地一个激灵，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盯着秦振舒，“你要真为我们好，替我们顶雷，那你工作还找我们家要钱怎么回事？”他眼中重新燃起一丝怀疑的火苗。
秦振舒心中微凛，暗忖这傻表哥倒还没蠢到家。
但他面上丝毫不露，反而用一种“你太天真”的语重心长看着秦振虎：
“表哥啊！二叔二婶捅的篓子，哪有那么容易就摆平的？那钱，是必须‘打点’出去，才能彻底把事儿压死的！我也是被逼无奈啊！你想想，要是我当时直接告诉二叔二婶，我那‘勤俭持家’的二叔二婶，能舍得拿出那么多钱来消灾吗？”
秦振虎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话一想，立刻斩钉截铁地点头：
“没错！他们肯定舍不得！一个子儿都舍不得掏！”
他对父母的吝啬可谓深有体会。
“然后呢？”
秦振舒猛地一拍大腿，痛心疾首，“然后我们一家子，包括你们家，全都要被抓起来批斗！游街！那才叫真的完了！彻底完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打通了秦振虎的“任督二脉”。
他呆呆地看着秦振舒，眼眶瞬间红了，巨大的愧疚感汹涌而来：
“振舒……表弟……哥……哥真没想到……你……你竟然默默替我们家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我爸妈从小对你那样……你……你……”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猛地站起身，对着秦振舒就是一个九十度的深鞠躬，“哥替我爸妈，给你赔不是了！”
“哎哎哎！表哥！快起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可使不得！”
秦振舒连忙扶住他，脸上带着“不计前嫌”的宽容笑容，“你现在在红砖厂怎么样？那窑洞里可不是人待的地方，要不要我想想办法？”
他顺势探听起秦振虎的现状。
秦振虎抹了把脸，有些赧然：“唉，别提了。在东风大队闹着要回家，被抓了典型，就给发配到红砖厂劳改来了……”
他语气里满是懊丧。
秦振舒抿了抿嘴，露出深思的表情：“表哥，你先在红砖厂忍耐几天。等我在向阳大队彻底站稳脚跟，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活动活动，把你弄出来！”他许下了一个空头承诺。
这番话如同寒冬里的暖阳，瞬间融化了秦振虎心中最后一点怨怼。
他感动得热泪盈眶，看着秦振舒的眼神充满了真挚的感激和深深的愧疚为自己曾经那些恶毒的诅咒。
此刻在他心里，秦振舒简直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好人！
两人勾肩搭背，俨然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一起回到秦振舒的院门口，完成了水泥的交接。
然而，当秦振虎推着三轮车，目光不经意扫过秦振舒收拾得干净整齐的小院，尤其是屋子里面的陈设，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掠过心头。
他脚步顿住，疑惑地问：“这……是你住的地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