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禾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下意识地抬眼瞥向秦振舒。
炉火的光映着他低垂专注的侧脸，平日里那份冷硬疏离似乎被暖光融化了大半，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鼻梁挺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恍惚觉得，此刻认真看账的他，竟透出几分……笨拙的可爱？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秦振舒被笑声惊动，疑惑地抬起头，正对上苏青禾还未来得及收起的笑意：
“怎么？这账目……很好笑？”
苏青禾连忙抿住嘴，掩饰性地低下头，肩膀却还微微耸动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我是……笑你呢……”
秦振舒：“……”
他有些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时间在纸页的翻动和算盘的噼啪声中悄然流逝。
炉火渐渐黯淡下去，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也越发浓重，沉甸甸地压下来。
两人配合默契，效率颇高，竟然已将赶山队积年的账目理清了大半。
“好像……天快黑了？”
秦振舒停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望向窗外几乎要吞噬一切的暮色。
“嗯，是该回去了。”
苏青禾也放下手中墨迹未干的笔，轻轻呵了呵有些冻僵的手指。
两人迅速收拾好摊开的账本，算了一半的用算盘仔细压好。
一前一后走出暖意尚存的屋子，立刻被刺骨的寒气裹挟。
他们沉默地并肩走了一段，脚下踩着冻硬的雪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直到走到秦振舒租住的那间低矮土坯房前，该分路了。
秦振舒停下脚步，昏暗中，苏青禾正要道别，却见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看向她：
“你在门口等我一下，很快。”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认真。
苏青禾愣了一下，虽然疑惑，但还是顺从地点点头，裹紧了身上的棉袄，在原地轻轻跺着脚取暖。
不过片刻，秦振舒就从屋里快步出来，带着一股室内的暖意。
他伸出手，将一个小小的、方方正正的塑料罐子塞进苏青禾冰凉的手心里。
罐子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给，润肤膏。”
秦振舒的声音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每天涂手，防冻疮。”
说是“防”，但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两人都清楚看到苏青禾那双曾经白皙的手上，冻疮的红肿已经非常明显。
苏青禾看清手里的东西，惊得差点没拿稳：
“这……这个很难买到的！上次去县城供销社，排了半天队都说没货……”
这可是北大荒严冬里的“奢侈品”，是无数知青渴求而不得的护手良药。
秦振舒笑了笑，语气平淡：
“这就是给你买的。我……还有。”
他顿了顿，像是变戏法似的，又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那条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的紫色围巾。
“你的围巾，干了。”
苏青禾看着递到眼前的围巾，又低头看看手心那罐珍贵的润肤膏，脸颊在寒风中迅速升温，染上了一层薄红。
她飞快地抬眼看了看秦振舒，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那……这个我收了。”
她接过润肤膏，紧紧攥住，仿佛握着一个小小的暖炉。
随即，她鼓起勇气，将围巾轻轻推回秦振舒面前，“但是这条围巾……送你了！你……必须收下！”
秦振舒愣住了，低头看着这条柔软的紫色围巾。
他清晰地记得，在新华书店门口，那群人围着她欺负时，她都没哭。
可当这条围巾被人踩在泥泞里，她的眼泪瞬间就决堤了。
这围巾对她而言，绝非寻常之物。
他觉得自己这罐润肤膏的“交易”，似乎让苏青禾吃了大亏。
“好！”
秦振舒没有犹豫，伸手接过围巾，甚至就在苏青禾面前，动作有些笨拙却非常认真地将那带着淡淡皂角清香的紫色围巾一圈圈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羊毛织物特有的暖意瞬间包裹住颈项，驱散了刺骨的寒风。
苏青禾看着他围上自己围巾的样子，脸更红了，像熟透的苹果，连忙道：
“那……那我走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嗯，路上当心，地上滑。”秦振舒点点头。
苏青禾转身，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走进了越来越深的暮色里。
她一只手紧紧攥着口袋里那个小小的塑料罐，仿佛攥着整个寒冬里唯一的暖源。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却带着一丝莫名的甜。
走了十几步，她终究忍不住，悄悄回了头。
身后的小路上，空荡荡的，只有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
秦振舒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土坯房的门口。
“这个……呆子……”苏青禾小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嗔和失落。
然而，在这无人的寒夜里，她的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一抹清浅的笑意，悄然在唇边绽放，比炉火更暖。
第二天清晨，天色刚蒙蒙亮。
秦振舒用刺骨的井水洗漱完毕，穿戴整齐。
目光落在炕头那条叠放整齐的紫色围巾上。
他笑了笑，伸手拿起，再次将它仔细地围好。
柔软的羊毛贴着皮肤，仿佛带着少女的气息和昨夜的暖意，瞬间隔绝了门外渗入的寒意，一股暖流似乎从脖颈蔓延至四肢百骸。
当他踏着薄霜来到赶山队驻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发现苏青禾已经到了，正背对着门，弯腰拨弄着炉火。
跳跃的火光映着她纤细的背影。
听到门响，苏青禾回过头来。
清晨清冷的光线里，她第一眼就看到了秦振舒脖子上那条熟悉的紫色围巾。
一种难以言喻的欢喜和满足感，像温热的泉水般从心底汩汩涌出，瞬间盈满了她的眼眸，那笑意如此明媚，几乎要从她清澈的眼底溢出来，点亮了整个有些昏暗的屋子。
“早，苏青禾同志！”秦振舒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清朗。
“你也早，秦振舒同志。”苏青禾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她指了指旁边的小木桌，“宋队长来过了，给咱们带了早饭，两个馍馍，还热乎着呢。”
秦振舒走到桌边，拿起一个尚有余温的杂粮馍馍：“宋队长看着凶，心肠其实挺热乎。”
苏青禾微微扬起下巴，看着秦振舒，眼角眉梢都带着笑：“不然呢？”语气里是理所当然的认同。
“嘿嘿，赶紧干活吧。”秦振舒咬了一口馍馍，含糊地说，“明天我又得上山，你也得回去砍树了。”
苏青禾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她点点头，不再多言，立刻坐到桌边，重新翻开账册，拿起笔，凝神专注地投入到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里。
算盘的噼啪声再次响起，与炉火的噼啪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小小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