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常凯申的反应和杜鲁门形成了最刺眼的对比。当天幕上出现麦克阿瑟急电台北、要求五十二军火速入朝的画面时,他从藤椅上直接站了起来,兴奋得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步子又快又急,军靴的鞋跟在地板上踩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看见了没有?”他转过身来对着身后的高级将领们,脸上浮现出从天幕出现以来少有的真正笑容。
“只要我们参与到朝鲜战场上,只要我们的军队踏上朝鲜半岛的土壤,我们就和美国深入绑定了。
美国有飞机,有坦克,有原子弹,只要美国在朝鲜战场上击败了大陆的军队,击败了那些把我们赶出大陆的人,那么我们就可以趁机……”他停顿了一下,呼吸因为激动而变得急促,然后一字一顿地吐出四个字,“反攻大陆。”
士林官邸书房里,几位高级将领纷纷点头附和,气氛在一瞬间变得热烈起来。
北京,伍豪坐在侧面的沙发上,面前摊着天幕内容的速记,目光停留在麦克阿瑟急电台北要求五十二军入朝那一段上。
他的表情不是愤怒,伍豪极少在外人面前流露愤怒,而是一种极其凝重的冷峻。
这位在外交战场上跟形形色色对手打过交道的总理,太清楚麦克阿瑟这一手意味着什么了。
“看来台湾的那一位很不安分啊。”伍豪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从志愿军入朝第一天起,他就在等这个机会。
现在麦克阿瑟亲手把跳板给他铺好了,把台湾军队运到朝鲜,就等于把台湾绑上了鹰国的战车,一旦台湾军队出现在朝鲜战场上和我们交火,问题的性质就变了。”
他转向教员,语气里多了一层外交层面的精确判断:“还有这个麦克阿瑟天幕之前已经播出过,杜鲁门用最严厉的措辞警告过他,凡是涉及台湾的一切事宜必须一律交由华盛顿统筹处理。
他在收到那种级别的警告之后,居然还敢直接绕过白宫向常凯申发电报,这种人不只是不听话的问题了,他在自己替鹰国决定外交政策,前线的司令官在决定国家的盟友和敌人,这在任何国家的任何军队里都是不可容忍的。”
天幕不管各方的反应,继续推进。
【十一月三十日,就在麦克阿瑟急电台北后仅仅两天,鹰国空军的运输机编队和海军的运输舰船已经抵达台湾港口和机场,准备装载已经整装待发的五十二军。
基隆港的码头上,五十二军的士兵们已经列队等候登船,武器装备堆放在临时仓库里等待装运。
而在大洋彼岸,同一天,杜鲁门在白宫记者会上发表了一篇措辞强硬的公开讲话。他首次公开承认联合国军在朝鲜半岛正在节节败退。
但紧接着,他便用一块更大的石头砸进了国际舆论的池塘:他声明,鹰国将动用一切可用武器来维持朝鲜半岛的局势,不排除使用原子弹的可能。】
天幕上出现了白宫新闻发布厅的画面,杜鲁门站在讲台后面,面前密密麻麻地挤满了记者,闪光灯把讲台照得雪白。
他的表情极其严肃,语速很慢,每一个词都像是经过再三斟酌之后才从嘴里放出来的。但他还是说了,那个被全人类在广岛和长崎之后深深刻入骨髓的词。
莫斯科,克里姆林宫,斯大林靠在扶手椅里,看着天幕上杜鲁门站在白宫讲台上说出那个词。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然后缓缓吐出一口烟,轻笑了一声。
“看来他们已经有些慌不择路了。”斯大林的声音很低沉,像是在对着烟斗自言自语,但房间里每一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一个拥有全世界最强大常规武力的国家,被一支轻步兵在朝鲜北部的山地里打到全线后撤,然后他们的总统,站在全世界的镜头前,说‘不排除使用原子弹’,这不是威慑,这是公开承认常规战争已经失败了。”
他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在烟灰缸上磕了磕,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洞穿全局之后才有的冰冷静的评判:“这对他们来说是一个致命的打击,全世界的舆论都不会站在他这一边,没有人会同情一个拿着核大棒威胁要打第三次世界大战的人。”
北京,教员的反应和斯大林截然不同,他坐在藤椅上,面色阴沉得吓人。从天幕播放以来,他经历了愤怒,斯大林的算计;经历了失望,毛熊撤回空中支援;经历了欣慰,志愿军首战告捷;经历了骄傲,三十八军穿插一百四十里。但此刻他脸上的表情不是以上任何一种,那是一种在核讹诈面前被彻底激发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硬。
“看来鹰国方面还是不死心啊。”教员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万吨水压机挤压过的钢板,密实而沉重。
“居然用原子弹来威胁我们。他们以为扔两颗原子弹炸平了广岛和长崎,就能靠这个东西讹诈全天下,让他们讹诈日本可以,让他们讹诈小国可以,让他们来讹诈中国人?”
他把手里的香烟重重地按在烟灰缸里,烟头在瓷面上碾碎成粉末。“可惜啊,中国人从来不害怕这些威胁,他杜鲁门的原子弹,不是他想用就能用的。
全世界其他国家的人民,大不列颠的人民、法兰西的人民、整个亚洲和欧洲被战争吓怕了的人民,他们不会答应的。
他今天在记者会上说‘不排除使用原子弹’,明天全世界的抗议电报就会把白宫的电传机烧掉。”
华盛顿,白宫。艾奇逊站在杜鲁门面前,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天幕内容中摘抄下来的摘要,脸色和教员差不多难看,但担忧的方向完全不同。
“总统先生,我们现在有很大的麻烦了。”艾奇逊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能让门外秘书听到的事情。
“虽然这些事都还没有发生,但天幕把这一切全部公开了,您未来的记者会讲话,‘不排除使用原子弹’,正在被全世界实时收看。
国会的质询很快就会到,我们需要向参议院军事委员会和外交关系委员会解释,为什么一个没有和国会进行任何磋商的总统,可以在全世界的镜头前公开威胁使用核武器,这涉及宪法层面的问题。”
他顿了顿,加了一句话,语气更加沉重:“还有,我们需要向民众解释,为什么我们会考虑对朝鲜使用原子弹。
广岛和长崎过去才几年,美国民众还没有忘记那两张照片,安抚国内舆论的难度,恐怕不亚于在朝鲜打一场胜仗。”
天幕继续播放。
【杜鲁门总统的这篇讲话,在全球范围内引发了剧烈的舆论震荡,从伦敦到巴黎,从新德里到斯德哥尔摩,从渥太华到东京,各国的报纸在第一时间以最大号字体排版了头条标题:杜鲁门不排除使用原子弹,世界站在第三次世界大战的门槛上。
在罗马,教皇公开呼吁和平解决朝鲜冲突;在斯德哥尔摩,和平主义者涌上街头举行集会;在东京,经历过广岛和长崎轰炸的幸存者团体发表了措辞激烈的抗议声明。世界各国的普通民众陷入了真正的恐慌之中,他们不害怕朝鲜半岛上的坦克和步枪,但他们害怕蘑菇云。】
【大不列颠首相艾德礼在看到杜鲁门的声明之后。
他于当天晚间紧急登上飞往华盛顿的跨大西洋专机,以战后大不列颠最郑重的姿态,要求与杜鲁门进行面对面的会晤。
艾德礼的态度极为明确:大不列颠作为鹰国最亲密的盟友,可以支持鹰国在朝鲜半岛的军事行动,但绝对不允许朝鲜战争升级为与毛熊和龙国的全面战争,更不用说是核战争。
一旦朝鲜战争扩大化,毛熊在欧洲方向的压力将急剧增加,而大不列颠和整个西欧将首当其冲地暴露在毛熊庞大的常规兵力面前。】
【面对来自最亲密盟友的直接施压,面对国内日益高涨的反战情绪,面对全世界一边倒的舆论批评,杜鲁门不得不做出让步。
他向艾德礼做了两项明确保证:第一,鹰国不会削减在西欧的军事部署规模,北约框架下的欧洲防御承诺不变;第二,鹰国不会在朝鲜战场使用核武器。】
天幕将这两项保证逐字逐句地展示在画面上,给全世界每一个屏息等待的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在军事失败、盟友施压的压力下,继续扩大朝鲜战争的代价已经远远超出了任何可以接受的战略收益,最终,杜鲁门政府做出了一个痛苦但清醒的决定:联合国军实施战略总退却。】
【十二月六日。鹰国国务院正式致电台北,通知常凯申:此前由麦克阿瑟单方面承诺的五十二军入朝作战计划取消。
已经在基隆港码头等候登船的第五十二军士兵们,默默地将已经打包好的武器装备重新卸下列队,回到了各自的营地,港口里,鹰国运输舰船的引擎在一阵轰鸣之后归于沉寂。这支差一点就被投入朝鲜战场的军队,最终也踏上朝鲜半岛上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