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乙山金顶,三清殿后。

    殿外的山风夹着初冬的冰粒子,像刀片一样刮擦着琉璃瓦。

    一墙之隔的绝密静室里,却暖得让人发昏。

    紫铜错金的博山炉里,燃着一两便抵十块大洋的极品崖柏沉香。

    青白色的烟气丝丝缕缕地升腾,绕过墙上那块黑底金字的“道法自然”牌匾,最后消散在三位盘膝而坐的老者头顶。

    静室正中央的黄花梨矮几上,扔着一张揉皱的密信。

    “砰!”

    一只骨节粗大、布满老年斑的手重重拍在矮几边缘,震得几上的建窑茶盏磕碰出脆响。

    “荒唐!”

    掌管太乙山刑罚的三师弟玄明子须发皆张,粗粝的嗓音在静室里嗡嗡作响,

    “八条人命,死在奉天城最繁华的酒楼里!内脏烧成灰,骨缝里还残留着太清罡气!

    除了灵虚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畜生,还能是谁?

    我这就去戒律堂扒了他的皮!”

    灵虚是掌教的大弟子,也是太乙山年轻一辈中,唯一一个勉强摸到雷法门槛的人。

    “坐下。”

    坐在左侧的二师兄玄真子眼皮都没抬。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紫绶道袍,手里捏着那张密信,指腹在信纸的墨迹上缓缓摩挲。

    “师兄!”

    玄明子瞪着牛眼。

    “我说坐下。”

    玄真子将密信推回桌面,干瘪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你只看了死状,没看军医署验尸的细节。信上写得清清楚楚,‘体表无伤,皮囊完好’。”

    玄明子愣住了,刚抬起的屁股又重重砸回蒲团上。

    玄真子端起面前的茶盏。

    盏中茶水早已凉透。

    他枯瘦的食指贴住瓷壁,指甲盖下隐隐泛起一丝纯白色的微光。

    “太清罡雷,至阳至刚,霸道无匹。引雷入体不难,难的是‘控’。”

    随着玄真子的话音,那盏冷茶的中心突然冒出一个气泡。

    紧接着,茶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沸腾起来,水汽蒸腾,但那只薄胎瓷盏的外壁,却连一丝裂纹都没有,甚至连温度都没有升高半分。

    “把雷法压缩到针尖大小,顺着活人的毛孔钻进去,避开皮肉、血管,最后在五脏六腑的中心引爆。”

    玄真子松开手指,沸腾的茶水瞬间平息,

    “这种入微的控制力,就像是用铡刀去雕刻米粒。稍有不慎,雷气外泄,整具尸体就会当场炸成碎肉,绝不可能留下完好的皮囊。”

    静室里只剩下博山炉里香料燃烧的细微“劈啪”声。

    玄真子抬起头,目光越过升腾的沉香,直直看向玄明子:

    “师弟,你我二人同修雷法四十载,你自问,做得到吗?”

    玄明子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盏茶,粗糙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抠挖着道袍的布料。

    “做不到。”

    他咬着牙,承认了这个事实。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身上。

    掌教玄机子。

    这位名震北方的玄门魁首,此刻正闭着眼,手里拨弄着一串油润的沉香念珠。

    他面容清癯,白须及胸,周身透着一股不染凡尘的仙风道骨。

    感受到两位师弟的目光,玄机子拨弄念珠的动作停住了。

    “老道这半个月,都在后山闭关,未曾踏出金顶半步。”

    玄机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不是灵虚,不是玄真子,不是玄明子,更不是掌教。

    静室内的温度仿佛凭空降了十度。

    玄机子缓缓睁开眼。

    那双本该清明无为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涌着浑浊的暗流。

    他盯着矮几上的密信,拇指死死按住一颗念珠,指甲在木纹上掐出一道白印。

    “你们说……”玄机子干瘪的嘴唇开合,吐出几个字,“会不会是……他?”

    这个“他”字一出,玄真子端茶的手猛地一顿,茶水溅落在了手背上。

    玄明子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

    “掌教师兄是说……玉尘子?”

    玄明子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短促而干瘪的嗤笑,“绝无可能!”

    他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师兄,你真是闭关闭出心魔了。祁书桓那个孽障,五年前就已经是个废人了!”

    玄明子竖起三根手指,一条一条地往外砸他的“铁证”。

    “第一,当年为了那个叫岁安的凡人妖女,他强行逆转经脉,自燃寿元去闯抽魂阵。他的道基早就毁了,气海漏得像个破筛子!”

    “第二,太清罡雷的根基是什么?是纯阳之气!

    他动了凡心,破了色戒,道心早就被那妖女的血污透了。

    一个连纯阳之气都聚不起来的废人,拿什么去催动雷法?

    拿他那点可怜的痴情吗?”

    玄明子越说越笃定,眼底的忌惮逐渐被轻蔑取代。

    他放下手,冷哼一声:“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四年前,我亲自派戒律堂的弟子去断魂崖底搜过。

    那孽障抱着那妖女跳了崖。

    断魂崖底的瘴气连骨头都能化成水。他早就死透了,连鬼都做不成!”

    玄真子拿出一块布巾,慢慢擦拭着手背上的茶水,也跟着点了点头:“三师弟说得在理。一个死人,一个道基尽毁的废人,绝不可能施展出比你我还要精妙的雷法。常理不容。”

    常理。

    这群高高在上的正道魁首,用他们修炼了半辈子的“常理”,完美地将祁书桓的嫌疑洗得一干二净。

    玄机子按在念珠上的拇指松开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底的阴霾散去大半,重新恢复了那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既然不是我们的人,也不可能是那个孽障。”

    玄真子将擦手的布巾扔进废纸篓,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有人在用旁门左道的邪术,刻意模仿太清罡雷的死状,栽赃嫁祸!”

    “好一招借刀杀人。”

    玄机子冷笑,手指再次拨动起念珠,

    “下个月初八,就是老道的七十大寿。届时,关内关外的道门名宿皆会齐聚金顶。幕后黑手选在这个节骨眼上,在奉天城当街虐杀张廷勋的人,目的再明显不过。”

    “挑拨离间。”

    玄明子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张廷勋那个军阀,手里有枪有炮,脾气又臭。他要是认定了是我们干的,寿宴那天,非得带着大军打上山来不可!到时候,太乙山和奉天军阀火拼,幕后黑手正好坐收渔翁之利!”

    一条严丝合缝的阴谋论,在三位玄门巨头的脑补下,完美成型。

    他们自以为看透了迷局,却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踏入祁书桓用八条人命铺就的陷阱。

    “想拿我太乙山当枪使,也得看他有没有这个命。”

    玄真子站起身,紫绶道袍无风自动,一股凛冽的杀气在静室中弥漫,

    “掌教师兄,我提议,立刻开启‘四象伏魔大阵’的阵眼预热。

    加派内门弟子,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巡山。

    从今天起,直到寿宴结束,金顶之上,连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进来!”

    “准。”

    玄机子微微颔首,“张廷勋那边,也不用去解释。军阀多疑,越解释他越觉得我们心虚。他若敢带兵上山,大阵自然会教他规矩。”

    议事已定。

    玄真子和玄明子对视一眼,齐齐躬身行礼,准备退下布置安保。

    就在两人的脚尖即将跨出静室门槛的那一刻。

    “等等。”

    玄机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两人停下脚步,回头。

    博山炉里的沉香刚好燃尽,最后一缕青烟在空气中溃散。玄机子坐在阴影里,那张仙风道骨的面具仿佛随着青烟一起剥落了。

    他浑浊的眼球里,此刻正燃烧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令人作呕的贪婪。

    “关外那件‘东西’……可有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