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是在午后抵达的。
车身上喷涂着与那辆猛士车同款的、低调却极具辨识度的数码迷彩，以及特种作战旅的徽标。
它驶入已显得空荡不少的营区时，几乎没引起什么额外的注意，像一片沉默的云，安静地停在了新兵一连的楼前。
王昊天拎着一个半旧的军用行李袋，晃晃悠悠地从连部走出来，午后的阳光给他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身后，跟着谢解，以及另外八个此刻脸上混合着离愁与新奇的新兵。
李大蛋、张虎，还有那个沉默寡言的老兵，也各自拎着简单的行装，默不作声地跟在队伍末尾。
行李被迅速扔进大巴车下部的行李舱。
王昊天没有立刻登车，他转过身，目光投向楼门口。
赵铁锋就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裤缝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神里有完成护送任务后的放松，也有对即将真正归位的一丝复杂感慨。
王昊天咧开嘴，冲他用力挥了挥手，声音在空旷的楼前显得格外响亮：
“再见啦，小赵！干得不错！”
“不出意外的话，老子应该是不会再回来这新兵连当保姆了！”
“江湖路远，咱哥俩——后会有期！”
他语气轻松，带着惯常的玩笑，但那句“后会有期”却又说得格外清晰、笃定。
赵铁锋也抬起手，很认真地回了个军礼，然后也挥了挥手，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王昊天不再多言，转身，一个箭步就踏上了大巴车。
车厢里已经坐了些人，是来自其他新兵营、同样被选中的苗子。
一个个正襟危坐，眼神里既有兴奋，也透着对未知环境的拘谨。
吴亮坐在驾驶位后面第一排靠过道的位置，正低头翻看着手里的名单和档案夹。
王昊天目光一扫，很自然地一屁股就坐在了吴亮旁边的空位上，把行李袋往脚边一塞，身体往后一靠，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嚯！可算能回家了！”
“这破新兵连，待得我骨头都快生锈了！”
吴亮从档案夹上抬起眼皮，斜睨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差不多得了，少在这儿嘚瑟。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继续低头核对名单。
等王昊天带来的这几个人也都找到位置坐下，车厢基本满员后，吴亮站起身。
从前到后，目光如同探照灯，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或故作镇定的面孔，同时嘴里低声念着名字，与手中名单一一核对。
“谢解。”
“到。”
平静的声音从王昊天侧后方传来。
吴亮的目光在谢解脸上停留了半秒，几不可察地颔首，继续往下点。
“陈涛。”
“到！”
“李建国。”
“到！”
……
点名声在安静的车厢里回荡，被点到名的新兵无不挺直腰板，声音洪亮，仿佛在接受又一次无声的检阅。
偶尔有吴亮不确定的面孔，他会多问一句“哪个营的？”，得到准确回答后，再在名单上做个标记。
整个过程高效、安静，带着特种部队特有的利落。
确认全员到齐，无人遗漏后，吴亮合上档案夹，对前排的驾驶员点了点头：
“人齐了，走吧。”
“是！”
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大巴车缓缓启动，驶离了一连楼前，驶出了新兵训练旅的营门。
车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流动，熟悉的营房、训练场、哨位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道路的拐弯处。
车厢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对三个月新兵连生涯的淡淡告别，更多的是对即将抵达的那个传奇之地的好奇、忐忑与抑制不住的向往。
不少新兵偷偷打量着车内。
尤其是前排那几位明显是自己人的老兵和干部，试图从他们身上窥见一丝未来生活的影子。
王昊天已经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脑袋靠在椅背上，眼皮耷拉着，看样子是准备把这三个多小时的车程用来补觉。
然而，他刚闭上眼没几分钟，坐在他侧后方、靠窗位置的谢解，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身体微微前倾，隔着座椅的缝隙，用那种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前排两人听清的声音，平静地开口问道：
“对了，王板长。”
“我记得，咱们特种作战旅……是不是也有那个迎新传统？”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你懂的”的了然，以及明确的拒绝意向：
“我就……不参加了吧。”
“每年都这套路，我去武警单位有，海军陆战队有，空降兵也有……”
“只要是跟特种俩字沾边的，新兵下连第一天。”
“铁定得来这么一出，美其名曰接风，实则是给个下马威，掂掂斤两，灭灭傲气。”
谢解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话里的内容却让附近几个竖起耳朵偷听的新兵心里“咯噔”一下。
迎新传统？下马威？
“我这都算是‘二进官’、‘三进官’……哦不，这回是回家了。”
谢解继续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就没必要再走这个流程了吧？”
“怪累的。”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回家”这两个字，以及那隐含的、对这套流程早已“免疫”甚至“腻味”的态度。
却让前排的吴亮翻动档案页的手指微微一顿。
王昊天原本耷拉的眼皮也倏地睁开了，眼底掠过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亮光，嘴角忍不住向上翘起。
他慢悠悠地转过头，隔着座椅靠背的缝隙，看向后方的谢解，脸上挂着那副“我就知道你会提这个”的欠揍笑容：
“哟？怕了？”
“别啊，老谢！回家才更要热闹热闹嘛！”
“旅里那帮老家伙，还有底下那帮崽子们，可都眼巴巴等着看你这轮回兵王的成色呢！”
“你不露两手，他们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再说了，”
王昊天挤眉弄眼，故意压低声音，却确保周围几个人都能听见：
“你这不搞了，让旅长、参谋长他们多没面子？筹备了好几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