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连长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和谢排长那副“懒得跟你计较”的平静侧脸，心里都在暗暗嘀咕：
这俩大佬……
刚才比得那么凶，现在怎么感觉……
气氛有点怪怪的？
但没人敢问，也没人敢议论，只是将那份对绝对实力的敬畏，又默默叠加了一层对这两位关系“看不懂”的困惑。
王昊天走到值班员面前，接过对方双手递上来的、刚刚统计完毕的全连实弹射击成绩登记表。
他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了些，目光落在那些或红或黑、参差不齐的数字上，快速扫过。
“嗯……”
他轻轻哼了一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迅速舒展开。
但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锐利和“果然如此”的无奈，却没能完全隐藏。
表格上，新兵的成绩用红色标注，老兵的成绩用黑色。
一片刺眼的红色之中，三十环上下挣扎的占了大多数，四十环以上的寥寥无几，不及格的也有好几个。
老兵那边稍好，但除了他带来的李大蛋三人那醒目的“50”和少数几个四十五环以上的。
多数也在三十五到四十五环之间徘徊，甚至还有两个三十环出头的老兵成绩。
这成绩……
说实话，不算意外，但看着也确实让人有点……
血压升高。
真的只有自己当了这个连长，亲手接过这份沉甸甸的责任之后。
王昊天才算是真切地体会到了，为什么以前在特种大队时，总觉得那些老连队的连长们整天板着个脸，好像谁都欠他钱似的。
现在他懂了。
手底下百十号人，军事素质参差不齐，思想动态千奇百怪，训练安全重如泰山，上面还有各种考核指标压着……
看着这一排排不怎么亮眼的成绩，想着后续还要安排的战术、投弹、爆破等一个比一个危险的高危科目，这连长……
确实不好当。
新兵连都这样了，老单位的连队，那更让人头疼。
想天天笑？
难。
不过，王昊天终究是王昊天。
短暂的郁闷之后，他迅速调整了心态。
实弹射击这东西，在新兵连阶段，受限于训练时间和弹药基数，基本上就这一锤子买卖。
打得差，除了个别天赋异禀或者有基础的，大多数新兵短期内很难有质的飞跃。
强行加练，效果有限，还可能引发厌训情绪和安全问题。
“看来，下一步的重心，还是得狠狠砸在基础上。”
王昊天在心里快速盘算着。
“体能是根基，尤其是核心力量、手臂稳定性、呼吸控制，这些对射击、战术、乃至所有军事科目都至关重要。”
“格斗和战术基础也得抓，但可以结合体能一起搞……”
“射击嘛……”
“等下了连队，有的是时间慢慢磨。”
“现在，先把这群新兵的体能和纪律彻底扳过来再说。”
想到这里，他合上成绩登记表，递还给值班员，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属于连长的、沉稳中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神情。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晰地响起：
“成绩，都看到了。”
“自己心里有数。”
“我不多说，就一句：”
“练为战，不为看。”
“今天这成绩，代表不了什么，也决定不了什么。”
“但从明天开始，全体——”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
“体能训练，强度翻倍！”
“我要的，不是你们能跑多快，拉多少单杠，而是要把你们每个人，都给我练出钢筋铁骨，练出那股子不服输、打不垮的兵味！”
“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
全连官兵精神一振，齐声吼道。
虽然对“强度翻倍”四个字本能地感到肝颤，但连长话语里的决心和那股不容置疑的气势，却让他们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
“带回！开饭！”
王昊天不再废话，干净利落地一挥手。
“是！”
队伍在值班员的口令下，开始有序转向，朝着营区食堂的方向开进。
夕阳的余晖将队伍拉出长长的影子，王昊天和谢解走在队伍的最后方。
王昊天瞥了一眼身旁沉默行走的谢解，嘴角又忍不住向上弯了弯。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点恶作剧成功的得意，悄声道：
“老谢，晚上……记得烧好洗脚水啊。”
“我王昊天，说话算话。”
谢解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只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晚饭后，连部。
日光灯管发出稳定的白光，将房间照得透亮，却也衬得窗外夜色更加深沉。
空气中还残留着食堂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饭菜油烟气，混合着木头、纸张和一丝汗水的味道。
指导员郑云大概去队部找文书了，不在。
偌大的连部此刻显得有些空旷，只有两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地图和条令条例，安静得能听到远处营区隐约的洗漱喧闹。
而在这片属于连队核心的、本该严肃规整的空间里。
此刻却上演着足以让任何不明就里的闯入者瞠目结舌、世界观碎裂的一幕。
两张椅子被面对面摆开，中间地上，放着一个极其醒目的、边缘有些掉漆的大红塑料水桶。
桶里装着大半桶热气袅袅的热水，水汽在灯光下缓缓升腾。
王昊天和谢解，这两位新兵一连的现任连长和那位身份成谜、实力恐怖的新兵排长，正隔着这个大红桶，大马金刀地坐着。
两人都脱了作训鞋和袜子，挽起了裤腿。
此刻，四只脚——王昊天的脚略显修长，脚背皮肤因为常年训练穿着靴子而有些粗糙。
谢解的脚型更偏稳健，脚踝骨节分明，带着常年高强度训练留下的力量感。
就这么毫无形象、甚至有些粗野地，一起浸泡在同一个热气腾腾的红塑料桶里。
水面因为四只脚的侵入而微微荡漾，波纹一圈圈推开，撞击着红色的塑料桶壁。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只存在于真正老战友之间的荒诞亲密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