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昊天那家伙,对枪有种近乎妖孽的直觉,据枪稳得不像话,击发果断得令人发指。
尤其是中远距离精度射,那份从容和精准,当时确实稳压他一头。
那是少数几项让年轻气盛、不服输的谢解感到棘手,却又不得不服的项目。
那是差距,也是目标。
现在,六年过去了。
他在猎鹰的实战化射击地狱里滚过,在蛟龙的复杂环境应用射击中淬炼过,在雷神的极端条件下验证过。
他的枪法,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稍逊一筹的特种大队上等兵了。
而王昊天呢?特战旅出身,狙击手苗子,天赋毋庸置疑。
但中间有一年空档期……
状态保持得如何?
是否被琐碎的带兵工作消磨了锐气?
还是说,那份与生俱来的枪感,早已融入骨髓,不会因时间而褪色?
他不知道。
这正是最让他心跳微微加速的地方。
未知。
面对一个曾经的强者,一个了解你短板也知晓你进步可能的“宿敌”,一场阔别六年后的、关乎“洗脚权”的射击较量。
这不仅仅是比较环数,更是校验两人这六年各自走过的路,各自被岁月和经历打磨成了何等模样。
他想知道,当年那道微小的差距,是被彻底抹平了,还是被反向超越了?
亦或是……被拉得更开了?
他想看看,王昊天扣动扳机时的眼神,是否还像当年那样锐利如鹰。
他想掂量掂量,自己这些年在枪口下磨砺出的“本能”,在老王那或许有些“生疏”但底蕴犹在的“天赋”面前,究竟孰强孰弱。
“洗脚”?
不过是个由头,一个带着戏谑、却能让这场较量更添几分必须赢的由头。
真正的彩头,是验证,是了结一段旧账,更是向自己、也向这位老战友,宣告他谢解如今的水平。
......
第二天清晨,天光未大亮,薄雾还眷恋着营区的屋檐树梢。
新兵一连的楼前空地上,气氛却与往日清晨的困顿疲惫截然不同,涌动着一股难以抑制的、混合着亢奋、紧张和新奇感的躁动。
新兵们早已穿戴整齐,作训帽檐压得端正,更重要的是,每个人胸前都穿上了有些老旧的墨绿色子弹袋。
里面沉甸甸地装着实弹射击考核要用的空弹匣。
手中拎着的也不再是单纯的小板凳,许多人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紧紧攥着刚刚从连队军械员那里领到、还散发着淡淡枪油和金属冷冽气息的95式自动步枪。
枪是真枪。
沉甸甸的,冰凉的金属质感透过薄薄的作训手套清晰地传来,与之前据枪练习时使用的、轻飘飘的橡胶模具枪有着天壤之别。
黝黑的枪身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每一个零件都透着精密与力量感。
不少新兵忍不住偷偷用手指摩挲着护木、枪身,甚至轻轻拉动枪机,听着那清脆的“咔嚓”声。
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一丝“老子现在也是摸过真家伙”的得瑟。
互相之间小声交流着,眼神发亮:
“我靠,真枪!比橡胶的沉多了!”
“你看这枪身,这工艺……”
“待会儿真能打实弹?想想就刺激!”
“子弹上膛是什么感觉?后坐力大不大?”
“别说了,我手心都出汗了……”
因为是全营统一组织实弹射击,作为一连,他们需要派人去营部军械库,领取补充的十支95式自动步枪,以及干部考核用的手枪。
此刻,十支领取的步枪和装在专用枪套里的手枪,也由新兵们手中拿着。
整个一连,俨然一副即将开赴靶场、荷枪实弹的临战姿态。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枪油味、汗味,以及一种被“真家伙”加持后悄然滋生的、微妙的庄严与亢奋。
人员陆续到齐,在值班员的低吼声中快速整队。
各班班长穿插在队伍中,最后一次检查着新兵们的装具、枪支携带是否规范,低声提醒着注意事项,表情比往日更加严肃。
连长王昊天站在队列正前方几步远的地方,他已经换上了干净的夏季作训服。
武装带扎得一丝不苟,目光平静地扫视着这支即将首次接触实弹的年轻队伍。
他脸上惯常的慵懒笑意早已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指挥员的沉稳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实弹射击非同小可,安全是天大的事,容不得半点马虎。
他看到人员基本到齐,装备也已就位,便准备开口下达“向靶场开进”的命令。
然而,就在他嘴唇微启,声音即将冲口而出的前一刹那——
“哈哈,二狗,你看我像不像电影里的终结者?BIU~BIU~BIU~”
一个带着明显嬉笑、甚至有些忘乎所以的、略显尖细的男声,突兀地从一班队列的中段位置响起!
这声音不大,但在全体肃立、等待命令的寂静清晨,却显得格外刺耳!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伴随着这声嬉笑,一道身影。
一个一班的新兵,大概是太过兴奋,或者纯粹是幼稚和缺乏最基本的常识。
他居然双手端着那支刚刚领到、货真价实的95式自动步枪。
将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站在他侧前方、同样是一班战友的另一名新兵的后背!
他甚至还模仿着电影里的音效,嘴里发出“BIU~BIU~”的拟声词。
脸上带着一种自以为“幽默”、“好玩”的嬉皮笑脸,身体还跟着轻轻晃动,枪口也随之微微摇摆!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听到声音、或者用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的人,脸上的表情都在瞬间僵住,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
枪口对人?!
在即将奔赴靶场的这个节骨眼上?!
用真枪?!
嬉笑着?!
这他妈的……
是疯了吗?!!
部队里,从踏入新兵连第一天起,就被反复灌输、用血淋淋的教训刻进骨子里的铁律第一条。
枪口永远、永远、永远不能对准自己人!
无论枪里有没有子弹,无论是不是在开玩笑!
这是红线!
是高压线!
是足以瞬间引发严重事故、葬送前程甚至性命的愚蠢行为!
站在不远处的谢解,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转过了头。
他的目光如电,精准地锁定了那个嬉笑的新兵和那支指向战友的枪口。
他脸上的平静瞬间被一种冰冷的锐利所取代,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致的寒意和“找死”的厉色。
但他没有动,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目光如同冰锥般刺向那个新兵。
又扫了一眼站在那个新兵附近、此刻应该也看到了这一幕的一班班长——赵铁锋。
而赵铁锋……
这位昨天还因为谢解和王昊天的双重关照而显得有些颓丧。
带兵时在艰难掌握分寸的一班班长。
在听到那声嬉笑、尤其是用眼角余光清晰无比地捕捉到本班新兵竟然用真枪枪口对准战友的骇人一幕时——
他整个人如同被高压电瞬间击中!
“嗡——!”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颓废、犹豫、畏缩。
在这一刻被一种混合着极致恐惧、后怕、以及滔天怒火的情绪彻底炸得粉碎!
如果……
如果刚才枪里有子弹……
如果那新兵的手指碰到了扳机……如果走火……
他不敢想那后果!
那将是一场灾难!
是他作为班长彻头彻尾的失职!
是足以毁掉至少两个家庭、葬送他自己军旅生涯甚至要上军事法庭的严重事故!
而这一切,就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
发生在他所带的班里!
巨大的恐惧瞬间转化为狂暴的怒意,如同火山般在他胸腔里喷发!
“你他妈疯了!!!”
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带着破音的嘶吼,猛地从赵铁锋喉咙里炸开!
声音之大,之厉,瞬间压过了场上所有的细微声响,甚至让附近几个新兵吓得浑身一哆嗦!
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是本能反应,是刻在老兵骨子里的、对“枪口对人”这种行为的零容忍和条件反射般的制止!
赵铁锋魁梧的身躯猛地动了!
他一个箭步就跨到了那个还在嬉笑、尚未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新兵面前,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
右腿如同钢鞭般,带着一股恶风,毫不留情地、结结实实地一脚,狠狠踹在了那个新兵的侧腰胯部!
“砰!”
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