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像一部设定好程序的精密机器，每一步都踏在固定的节奏上。
呼吸悠长平稳，仿佛这不是一场关乎“免训特权”的激烈角逐，而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日常锻炼。
而那些冲在前面的人，包括刘小川和几个老兵，经过最初几百米的疯狂冲刺后，已经开始呈现出不同的状态。
有人依旧咬牙猛冲，但呼吸已经紊乱，步频开始不稳。
有人意识到开局太猛，试图调整节奏，但脸上的亢奋和急切依旧明显。
刘小川感觉肺部火辣辣地疼，腿也有些发沉。
但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谢解已经被甩开至少一百多米，这让他心里再次涌起巨大的兴奋和“胜利在望”的错觉。
“再加把劲！保持住！赢了就能躺三个月！”
他在心里给自己疯狂打气，强迫自己忽略身体的不适，继续维持着高速。
然而，他们都没有注意到，或者说，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下选择性忽略了。
谢解虽然被超越，但他与第一集团的距离，并没有被继续无限制地拉大。
相反，在度过了最初两百米的混乱后，谢解与领先者之间的距离，似乎……
稳定在了一个微妙的区间。
王昊天站在训练场边缘那座不高的水泥观赏台上，双手插在迷彩裤兜里，身形挺拔如松。
午后的阳光斜射，在他脚下投下一道轮廓分明的影子。
他微微眯着眼，目光如同精准的导航系统，几乎在发令枪响起的瞬间。
就牢牢锁定了跑道上那个并不起眼、甚至有些“迟缓”的身影——谢解。
以及，谢解前方那些如同打了鸡血、一开场就铆足劲狂奔、试图从一开始就“碾压”谢解的老兵和新兵。
“呵。”
王昊天从鼻腔里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嘴角那抹惯常的慵懒笑意里，掺杂进一丝“果然如此”的玩味和洞悉。
跑步这东西，尤其是中长跑，其实有个不成文的心理战术。
开局领先，气势压制。
当一个人起跑就冲在最前面，把所有人都甩在身后时，那种“一骑绝尘”的感觉会带来巨大的心理优势。
身后是追赶者的脚步和喘息，无形中会形成一种“被追逐”的压迫感。
迫使领先者不自觉地、甚至超出原计划地提速，以维持那份领先带来的安全感和“尊严”。
这种战术，对体能分配是极大的考验，但只要能咬牙硬撑，倒也不是不行。
尤其是对那些体能底子厚、冲刺能力强的“爆发型”选手来说。
放在六年前，放在不认识谢解之前，王昊天对这种开局不显山不露水、甚至显得有些保守的跑法，或许会有些不以为然，觉得缺乏冲劲和侵略性。
但现在……
他太了解谢解了。
这个家伙，有个近乎偏执的、独特的跑步习惯。
他不喜欢开局就爆发出全部速度去争抢所谓的“领先位置”。
他喜欢那种……
缓慢蓄力，渐入佳境的感觉。
就像一台精密的涡轮增压发动机，启动时平稳安静，但随着转速攀升，动力源源不断地、越来越汹涌地输出。
又像滚雪球，起初只是小小一团，在向下的坡道上缓慢滚动。
吸附沿途的冰雪，体积越来越大，速度越来越快，到最后，势不可挡，摧枯拉朽。
谢解的跑法，就是如此。
他会在起步阶段，用一个相对经济甚至慵懒的配速，稳定住自己的呼吸和节奏，让身体充分预热，让肌肉和心肺逐渐适应比赛的强度。
同时，他的大脑会像一部高速计算机，冷静地评估着场上局势：
前面领先者的速度、状态、可能的体能分配策略，以及整个队伍的行进节奏。
然后，在第一圈过后，或者在他认为合适的某个节点……
他开始滚雪球。
平稳地、不易察觉地，提升配速。
每一步，都比上一步，快上那么一丝丝。
呼吸依旧绵长，节奏依旧稳定，但整体的速度，却像悄然上涨的潮水，无声无息，却又坚定无比地向上攀升。
最可怕的是，他这种加速，似乎没有极限，或者说，他的极限深不可测。
无论前面的人一开始冲得有多快，拉开了多大的距离。
只要比赛还没结束，只要他还能跑，他总能一点一点、稳步地追上去。
而当后面追赶者的身影，如同附骨之疽般，出现在前方领先者的视野余光中，甚至越来越清晰时……
那种心理压力是毁灭性的。
领先者会恐慌，会下意识地回头，会不顾一切地再次拼命加速，试图甩开这阴魂不散的“尾巴”。
可这样一来，恰恰落入了谢解最擅长的狩猎节奏。
他在后面，冷静地追。
你在前面，慌乱地逃。
你每一次仓促的、超出计划的加速，都在加倍消耗你本就因开局猛冲而所剩不多的体力和意志。
而他，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不疾不徐，却步步紧逼，像一位最有耐心的猎人，从容不迫地收紧着套索。
王昊天也不知道谢解为什么这么喜欢这种后发制人、追猎式的跑法。
也许是因为在猎鹰、蛟龙那些地方，渗透、潜伏、耐心等待、一击必杀的任务经历，塑造了他这样的性格和习惯？
又或者，他只是单纯地享受这种“掌控全局”、“看着猎物在恐慌中徒劳挣扎”的过程？
不管原因如何，眼下看来，六年过去，谢解这个臭毛病……
哦不，这个习惯，一点没变。
“跑在前面的那几个憨货……”
王昊天望着跑道上那几个一开始冲得最欢、此刻脸上还带着亢奋和“优势在我”表情的老兵和新兵。
尤其是那个领头的二期士官和窜得飞快的二班新兵刘小川，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同情：
“要是还在为暂时领先而沾沾自喜……”
“恐怕，不出意外的话……”
“意外，马上就要来了。”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谢解身上。
此刻，第一圈八百米，刚好跑完。
场上的局势，正如同王昊天心中所推演的那样，悄然发生着变化。
谢解的速度，明显“提”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