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抱着的胳膊,挺直了背,朝着不远处正掐着表的值班员,随意而清晰地抬了抬下巴。
值班员立刻会意,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摘下哨子——
“嘟——!!嘟—嘟—嘟—嘟——!!!”
全连集合的哨音,再次刺破了训练场上空的喧嚣,带着与上午周赞吹哨时截然不同的力道。
“全体注意!停止训练!全连集合!快!”
各班班长闻哨而动,立刻大声吼叫着,驱赶着手下的新兵向训练场中央的空地跑步集合。
脚步声再次凌乱而密集地响起,但与上午那一次充满惊疑和恐慌的集合不同。
这次更多是疲惫、好奇,以及一种对“新连长终于要讲话了”的隐隐期待。
很快,新兵一连一百多号人,再次在训练场中央集结成一个方阵。
尽管依旧歪歪扭扭,尽管新兵们脸上还带着高强度训练后的懵懂和汗水。
但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队伍正前方。
王昊天迈着稳当的、甚至带着点闲庭信步意味的步子,不疾不徐地走到了方阵正前方,站定。
荒漠迷彩在夕阳下颜色更深,肩章上的一杠一星闪烁着微光。
他就那样站着,身姿挺拔,嘴角依旧噙着那抹惯常的、略带慵懒的笑意。
但目光扫过全场时,却自然带着一种无需刻意强调的威严。
整个训练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杨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一些人压抑不住的粗重呼吸。
所有的目光,无论是新兵茫然中带着敬畏的打量,还是老兵们复杂难明、或期待或忐忑的注视。
此刻全都牢牢地、聚焦在了这位新到任的年轻连长身上。
尤其是那些老兵,几个刚才在李大蛋那里碰了钉子的,此刻更是暗暗攥紧了拳头,眼神里闪烁着几乎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狠意。
来了!
终于来了!
新连长要讲话了!
他看了整整一下午,现在该拿出连长的威风了吧?
谢解那小子,上午把周连长都怼走了,下午又那么嚣张,带着赵铁锋把那几个班练得鬼哭狼嚎,完全不把其他老兵放在眼里!
现在,特战旅的正主来了!
看你这下还怎么狂!
他们几乎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到,王昊天如何厉声训斥谢解,如何宣布对他的处理,如何杀杀这个刺头的威风。
替他们这些受气的老兵,好好出一口恶气!
空气仿佛凝固了,等待着新连长掷地有声的第一把火。
王昊天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在那一个个屏息凝神的面孔上掠过,也在那些暗含期待的老兵脸上稍作停留。
最后,他的视线越过人群,遥遥地,与站在加强排队列侧前方、依旧平静如水的谢解,有了一瞬间的交汇。
平静,深邃,无波无澜。
王昊天嘴角的弧度,几不可察地加深了一丝。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鸦雀无声的训练场,语调甚至带着点轻松。
仿佛不是在做上任训话,而是在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常:
“跟各位自我介绍一下。”
“我叫王昊天,原来是咱们集团军特种作战旅的,现在,是你们的新兵一连连长。”
简单的两句话,没有头衔罗列,没有成绩炫耀,但“特种作战旅”五个字,已经足够在所有人心中砸下重重的分量。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尤其是在那些老兵聚集的区域多停留了一瞬,语气依旧平和,却带上了几分清晰可辨的认真:
“今天下午,我看了大家训练。”
“特别是,”
他抬手指了指谢解所在的加强排方向,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许?
“一排这边,谢解同志临时负责的这四个班。”
“虽然才合练第二天,兵也都是新兵,错误很多。”
“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微微提高,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他接下来的评价:
“那股子认真劲,那种听招呼、怕犯错、想把动作做好的心气。”
“还有整个队伍被强行捏合在一起、不掉链子的框架……”
王昊天摇了摇头,仿佛在感慨,然后说出了让所有老兵瞬间瞪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话:
“搞得不错。”
“至少在我看来,比有些班长一对一慢工出细活带出来的,精神头要足,效果也更明显。”
“谢解,”
他目光转向谢解,点了点头,语气是公事公办的肯定:
“带兵,有一套。继续按你的思路抓,标准不能降。”
“是,连长。”
谢解平静地应道,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这句来自新任连长的认可,早在他预料之中。
轰——!
那些原本眼巴巴等着王昊天“收拾”谢解的老兵们,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一道闷雷劈中!
他们脸上的期待和兴奋瞬间冻结,随即扭曲成一种极致的错愕、难以置信,以及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的憋闷和愤怒!
搞什么?!
新连长非但没有批评谢解,反而……
当众表扬了他?!
还说他带兵有一套?!
这他妈是什么操作?!
我们盼了一下午,就等着这个?!
几个脾气躁的老兵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却不敢在连长发话时发出任何声音,只能用眼神拼命互相交流着惊怒和不解。
王昊天仿佛没看到那些老兵精彩纷呈的脸色变化,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扫过全场。
尤其是那些士官老兵聚集的区域,语气里的那份轻松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却带着沉甸甸压力的肃然:
“我带兵,不喜欢搞花架子,也讨厌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在我这儿,就认两条:规矩,和本事。”
“规矩,是部队的铁律,是红线,谁碰,谁倒霉。”
“本事,是安身立命的东西,是骡子是马,训练场上拉出来遛遛就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仿佛能穿透一些人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小心思:
“我不管有些人以前是什么习惯,有什么心思。”
“是觉得资格老,就可以松松垮垮?”
“还是觉得兵龄长,就可以在背后对战友、对工作指手画脚,嚼舌头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