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时,你就是阎王。”
“口令就是铁律,动作就是标准。”
“错了就罚,不够就加练,没有理由,没有情面。”
“让他们形成肌肉记忆,形成条件反射——在训练场,班长的话就是天。”
“生活里,你可以是兄长。”
“内务整理不好,教他;心里有疙瘩,听他唠两句;身体不舒服,多问一句。”
“但记住,这是关心,不是纵容。”
“条令条例的底线,任何时候不能碰。”
“让新兵怕你,是怕你的标准和原则,不是怕你这个人。”
“让他们服你,是服你的本事和公正,不是服你的脾气。”
谢解顿了顿,看着赵铁锋若有所思却又依旧迷茫的眼神,最后抛出一句:
“反正时间还多,这个新兵连有三个月。”
“你大可以慢慢去尝试,去调整,去找那个点。”
“但是,赵铁锋,你给我记住——”
他的语气再次变得冷硬:
“按照我的标准,你但凡在生活和训练上,不能让这帮新兵清楚地感受到天差地别的差距……”
“让他们觉得训练时可以跟你讨价还价,或者生活里可以对你没大没小……”
谢解摇了摇头,目光如冰锥般刺向赵铁锋:
“那我看来,你这个班长,就是不合格的。”
“连最基本的管理者角色切换都做不好,你还带什么兵?”
说完,谢解不再看他,转身望向训练场远处,那里似乎有车辆的烟尘扬起。
“休息时间到了。”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
“全体都有——起立!”
“继续训练!”
赵铁锋站在原地,耳边还回响着谢解最后那几句冰冷的话语,心里却不像刚才那样堵得慌了。
虽然话依然难听,标准依然高得吓人。
但谢解那句“慢慢去尝试”,却像在他眼前漆黑一片的迷途中,隐隐约约地,指出了一条可能需要磕磕绊绊但至少可以走下去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背,脸上那份惶惑不安,被一种下定决心的凝重所取代。
他看着谢解走向队列前方的挺拔背影,又看了看手下那些虽然疲惫却迅速集合站好的新兵,攥紧了拳头。
试试就试试。
他赵铁锋,总不能一直这么窝囊下去。
东风猛士在略显崎岖的山区道路上平稳行驶,午后的阳光透过前挡风玻璃,晃得人有些眼晕。
王昊天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头微微歪向一侧,呼吸均匀,似乎真的睡着了。
车里空调开得足,隔绝了窗外的暑气,只有发动机低沉持续的嗡鸣充当着催眠的白噪音。
“王排,醒醒,马上到了。”
开车的司机是个二期士官,皮肤黝黑,眼神精悍。
一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王昊天的胳膊,声音不高,却带着常年跑车养成的、能穿透困意的清晰。
“嗯?”
王昊天几乎是瞬间就睁开了眼睛,那点睡意像被海绵吸走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眼神里没有刚睡醒的惺忪,只有一种迅速切换状态的清明。
他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脖颈,坐直身体,目光投向车窗外。
熟悉的景象如同倒放的胶片,一帧帧撞入眼帘。
窗外不再是特战旅营区边缘那些相对规整、带着肃杀气的训练设施和营房,而是新兵训练旅特有的、带着点山野和烟火气的景象。
道路两旁是低矮的、刷着白灰的围墙,墙后隐约可见成排的、样式统一的营房屋顶。
更远处,是连绵起伏、在夏日阳光下呈现出墨绿色的丘陵轮廓,那是他们去年跑过无数个五公里的后山,卫生队也在那个方向。
路边开始出现零零散散的民居,多是两层的小楼,墙面贴着或白或灰的瓷砖,有些已经斑驳。
家家户户门口或院墙上,毫无例外地悬挂着那些王昊天熟悉到骨子里的、红底白字或蓝底白字的简易广告牌:
“炒饭、炒面”
“理头”
“生日蛋糕”
字体不一,有的工整,有的歪斜,透着一股粗粝而质朴的生活气息。
甚至还能看到几个穿着体能短袖、趿拉着拖鞋的老兵,正蹲在某个小店门口的树荫下。
端着一次性饭盒,埋头扒拉着什么,估计是偷偷溜出来改善伙食的。
空气里仿佛都飘来了那股混杂着油烟、汗水和廉价洗发水味道的、独属于新兵训练旅营区周边的气息。
王昊天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这一切,眼神有些发直,几秒钟后,才从胸腔里,长长地、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气息悠长,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仿佛要把胸中某种积压的、关于“又回来了”的荒谬感和宿命感,一并吐出去。
“大爷的……”
他低声咕哝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自嘲:
“我怎么感觉……”
“我好像昨天才从这儿滚蛋,灰都没拍干净呢,这转头就又给送回来了?”
他微微偏过头,视线透过后视镜,落在后排座位上。
李大蛋和张虎一左一右靠着车窗,也刚从浅眠中被司机的招呼声唤醒,正揉着眼睛,有些茫然地望向窗外。
另外一个老兵老李则已经坐直了身体,默默整理着自己的作训帽。
当李大蛋和张虎的目光,同样被窗外那无比熟悉、却又因身份转变而显得有些陌生的街景和营区轮廓所捕获时。
两人脸上的睡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讶、怀念和一丝恍然的复杂神情。
去年此时,他们就是坐着一辆类似的军车,怀着忐忑、兴奋和无数问号,被拉进了这片山坳。
那时的他们,穿着不合身的作训服,肩章光秃,看什么都新鲜,也看什么都带着点新兵的怯懦和不知所措。
眼前这条通往营门的道路,他们用双脚丈量过无数遍,跑过五公里,冲过圈。
也曾在公差勤务时,偷偷瞄过路边小店玻璃窗后那诱人的炒饭和冰镇饮料。
那些简陋的广告牌,曾是他们枯燥训练生活中,对“外面世界”最直观、也最接地气的想象符号。
而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