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蛋和张虎这两人,去年新兵连就跟王昊天一个班。
那时候班长赵铁锋被王昊天一脚送进医院“深造”去了。
后续的新兵连生活,基本上就是王昊天这个“刺头新兵”在事实上担起了班长的职责,带着他们一帮新兵蛋子摸爬滚打。
王昊天眼光毒,训练狠,但对自己认可的兄弟也够意思。
他一眼就看出李大蛋那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和张虎身体里蕴藏的力量与灵性,没少给他俩开小灶,加练,抠动作。
可以说,这俩人能在那批新兵里脱颖而出,下连后迅速适应特战旅的节奏,并在今年双双拿下“特四”等级评定。
年底很有希望冲击“特三”并顺利晋升一期士官,王昊天这个编外班长的发掘和锤炼功不可没。
也因此,两人对王昊天是发自内心的信服和亲近,私下里一直喊“王哥”,也只有他们敢这么带着调侃跟王昊天说话。
闭着眼睛假寐的王昊天听着后排俩小子一唱一和,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没睁眼,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然后有些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尽管这个动作被眼帘挡着,但后排的两人仿佛能感受到那股子“别提了”的郁闷。
“我哪儿知道?”
王昊天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刚睡醒似的微哑,但更多的是认命般的自嘲:
“我当时就是随口那么一说,发发牢骚。”
“谁能想到这‘老天爷’还真就这么不开眼,非把这‘第三次’的殊荣塞我手里?”
他微微偏了偏头,侧脸线条在车窗透过的光线下显得清晰,语气慵懒依旧,但多了点对命运安排的啼笑皆非:
“得,看来是我去年在新兵连折腾得太欢实,给上面首长留下印象太深刻。”
“觉得这种‘刺头改造专业户’的活儿,还得是我这种有前科的来干最合适?”
“算了,”
他摆摆手,仿佛要挥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在副驾驶上靠得更舒服些,声音也低了下去:
“乱七八糟的事情我就不想了,想多了脑仁疼。”
“反正这新兵训练旅还有好几个小时的车程呢,你们俩也消停会儿,该眯瞪眯瞪,养足精神。”
“到了地方,估计有得忙。”
说完,他真就往后一靠,重新合上了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均匀悠长,似乎真的打算把这漫长旅途用在补觉上。
李大蛋和张虎见王昊天不再说话,似乎真的睡了。
两人对视一眼,也默契地收了声,各自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或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或也闭上眼睛小憩。
车厢内恢复了平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和风声相伴。
......
正午的阳光炙烤着新兵训练旅的营区,空气里弥漫着饭菜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上午高强度的队列训练耗尽了不少新兵的体力,午饭时,饭堂里一片埋头苦吃的“吸溜”声,气氛相对沉闷。
四个被合并的加强排新兵们,在谢解那平静却无处不在的注视和赵铁锋的督促下。
以最快的速度扒完了饭,又严格按照“饭前一支歌、饭后整队回”的规矩,被带回二楼的俱乐部准备午休。
说是午休,实际上等赵铁锋和谢解两人回到俱乐部之后,肯定是让他们叠被子整理内务的。
午休这个东西,在新兵连都非常奢侈!
他们一个个瘫在通铺上,身体酸软,眼皮打架,但心里那点因为上午连长归来。
试图整治谢解而燃起的、微弱的希望火苗,却还在苟延残喘。
不少人偷偷交换着眼神,压低声音议论:
“诶,你们说……连长上午那架势,真能治住谢排长吗?”
“难说……你没看谢排长最后那几句话,把连长噎得……”
“可连长是官啊!谢排长再牛,也就是个新兵……”
“等着看吧,下午说不定就有结果了。”
这种议论,混杂着疲惫、好奇和一丝隐秘的期待,在俱乐部里悄然流淌。
他们太渴望能摆脱谢解那套三个两百和凌晨五点叠被子的魔鬼统治了,哪怕换个稍微正常点的班长也好。
就在这时,俱乐部靠近窗户的几个新兵,无意中朝楼下瞥了一眼。
这一瞥,让他们的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眼睛猛地瞪大,嘴巴无意识地张开。
“我……我靠!你们快看楼下!”
一声压抑的惊呼,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迅速在俱乐部里荡开涟漪。
几十个脑袋“唰”地一下凑到了窗户边,挤挤挨挨地往下看。
只见连部楼前的空地上,停着一辆他们从未见过的、挂着军牌、但明显不是营区常见型号的深绿色吉普车。
车旁,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他们上午还见过的、穿着常服、脸色铁青的连长周赞。
但此刻,他脸上的怒火似乎已经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晦暗和……
疲惫?
他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行军背囊,脚边还放着一个行李箱。
而站在他对面的,正是指导员郑云。
指导员脸上没有平时那种温和的笑意,眉头紧锁,嘴唇不停开合,正对周赞说着什么。
边说还边不住地摇头、叹气,一只手偶尔抬起,似乎想拍周赞的肩膀,却又在半途无力地垂下。
那副景象,怎么看……
怎么都像是在……
送别?
而且是一种充满了无奈、遗憾,甚至带着点劝慰性质的送别!
周赞低着头,听着指导员的絮叨,偶尔点一下头,但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
最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的连部楼,又扫了一眼远处训练场的方向,眼神复杂难明。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指导员说了句什么,又摆了摆手,似乎是在告别。
接着,他不再犹豫,弯腰提起行李箱,将背囊甩到肩上,转身,拉开车门,动作有些滞涩地坐进了吉普车的后排。
“嗡——”
吉普车发动机发出低吼,缓缓调头,驶离了连部楼前,卷起一小片尘土,很快便消失在营区道路的拐角。
只留下指导员郑云一个人,还站在原地,望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