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迎上指导员有些错愕的目光,继续说道:
“就算连长回来要追究,我觉得首先该追究的,也是那三个老兵的问题。”
“身为五年兵,带新兵的骨干,不琢磨怎么教好兵、带好兵,聚在水房里嚼舌头、羞辱战友、挑衅新兵,还先动手推搡。”
“这是什么行为?”
“这是老兵该有的样子?”
“别说是挨我这一顿揍了,就算是以后见面了,我还要揍他们!揍到他们看见我都不敢说话为止!”
谢解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冷意:
“再说了,指导员,我现在的身份,是个新兵。”
“肩章光秃秃的新兵。”
“三个挂了军衔的老兵,被一个新兵放倒了。”
“这事儿传出去,您觉得,是追究我这个新兵下手重比较要紧,还是该问问。”
“他们这几年的兵是不是白当了,骨头是不是软了比较要紧?”
他这话,说得极其尖锐,甚至有点打脸。
直接把问题的核心从打架的严重性扭到了老兵作风和战斗力上。
谢解能不清楚指导员那点和稀泥的想法?
他太清楚了。
几乎十个指导员当中,九个都想着和稀泥。
但他更清楚,有些事情,不能和。
尤其是涉及原则和底线的时候。
今天他低了头,道了歉,看似平息了风波,但某种歪风就可能滋长。
更重要的是,这不符合他谢解为人处世的准则:
没错就是没错,自卫反击,维护战友,何错之有?
“我的态度很明确。”
谢解看着指导员已经有些僵住的脸色,给出了自己最终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检讨,我可以写,写事情经过和我对此事的认识。”
“但对应的,躺在医院的三个老兵,也要写检讨,字数必须是我的三倍往上!”
“同时道歉,不可能。”
“我没有需要向他们道歉的地方。”
“连长回来后,有什么问题,有什么火气,可以直接找我谈。”
“该我承担的责任,我不会推卸。”
“但不该我背的锅,我也绝不会认。”
“至于工作配合,”
谢解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
“只要是为了把新兵带好,把连队工作搞好,我自然会尽力。”
“但这和是否低头道歉,是两码事。”
郑云彻底愣住了。
他张着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站得笔直、神情平静却目光锐利如刀的新兵,一时间竟然有点反应不过来。
他……
他这是……
打算硬刚到底???
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留?
直接就把连长可能递过来的台阶给一脚踹了?
郑云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连长周赞那张因为暴怒而涨红的脸,和谢解这副油盐不进的平静样子碰撞在一起的景象……
那绝对不是什么友好沟通或工作讨论!
那是炸药桶对上了冰山,不,是对上了另一座更坚硬的火山!
他原先以为迎刃而解的困扰,此刻非但没有解决,反而像被浇上了一桶汽油,燃起了更不可控的火苗!
“谢、谢班长……你……你再考虑考虑?”
郑云喉结滚动,艰难地试图做最后的说服:
“周连长他毕竟……”
“指导员,没什么好考虑的了。”
谢解打断了他,语气礼貌,却不容置疑:
“如果没其他事,我先去带队列训练了。时间不等人。”
说完,他朝指导员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拉开连部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脚步沉稳,背影挺直,仿佛刚才那番足以让指导员血压飙升的对话,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连部里,只剩下郑云一个人,僵在原地,看着重新关上的门,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头疼地按住太阳穴,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这下,真的要出大事了。
周赞的火爆脾气,加上谢解这块又臭又硬的兵王石头……
“赵铁锋!你话说不不明白吗?啊?!”
一声毫不掩饰的斥责,像鞭子一样抽在训练场上空,瞬间盖过了所有稍息、立正、向左转的口令和脚步声。
训练场上,四个班的新兵歪歪扭扭地排成几个小方块,阳光已经有些刺眼,汗水从他们额角滑落。
队伍前方,赵铁锋正在教最基础的跨立动作。
他嘴里喊着口令,做着示范,但声音里总透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温和,动作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面对一个新兵明显错误的脚位和松松垮垮的姿势,他皱了皱眉,开口纠正:
“这位同志,注意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身体要正……”
语气是指导的,但少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谢解就站在队列侧后方不远处的树荫下,抱着胳膊,已经看了有一会儿了。
他看着赵铁锋那副小心翼翼、生怕说重了话的样子,看着几个新兵因为班长的好说话而明显不够专注,甚至带着点试探性散漫的眼神,眉头越皱越紧。
这他妈是带兵?
这是哄孩子!
当谢解看到赵铁锋对一个反复教了三四遍、依旧同手同脚转向的新兵。
居然只是叹了口气,摆摆手让人“注意看,再来一遍”时,他心头的火“噌”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赵铁锋!”
谢解一声断喝,迈开步子就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声不重,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带着一股沉沉的压力。
所有新兵,包括赵铁锋,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喝惊得一个激灵,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谢解走到赵铁锋面前,目光锐利如刀,直直钉在他脸上,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你话说不明白吗?!啊?!”
“他妈的新兵教不明白不成?!”
“动作错成这个鬼样子,一遍两遍说了不听,你还跟他在这儿耗?!”
他猛地抬手,指向那个还傻站着的、同手同脚的新兵,又扫过其他几个明显心不在焉的家伙,语气是毫不留情的冰冷:
“耳朵塞驴毛了?还是脑子里灌水泥了?!听不懂人话,那就用腿来记!”
“赵铁锋,你现在就给我把他们几个拎出来!”
“绕着操场,冲圈!”
“五圈起步!”
“什么时候脑子清醒了,知道班长口令是什么意思了,什么时候给我滚回来!”
“冲不完,今天中午饭也别吃了,继续冲!”
“你在这儿寻思什么呢?!”
“等他给你敬茶认错吗?!”
这番劈头盖脸的怒骂,没有丝毫客气,更没给赵铁锋留半点面子。
慈不掌兵的道理怎么他还不明白?
尤其是最后那句寻思什么,几乎是把他心底那点犹豫和畏缩扒开来,赤裸裸地晾在了四十多个新兵面前。
赵铁锋被骂得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就想避开谢解那灼人的视线。
他能感觉到背后所有新兵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惊讶的,甚至可能还有一丝看“前班长”笑话的。
但谢解的目光没有丝毫动摇,只是冷冷地盯着他,仿佛在说:
选吧,是继续当你的窝囊班长,还是给我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