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周围新兵那一声声自然而然的“老谢”,原本因为谢解主动配合检查而神色缓和的赵铁锋,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这种过于随意、甚至带着点亲昵的称呼。
用在谢解身上,在部队这个尤其讲究层级和资历的环境里,其实不太合适。
谢解可以平易近人,但他们作为新兵,心里那根弦不能松。
“怎么说话的!”
赵铁锋声音不大,但带着班长特有的严肃,目光扫过张大力和其他几个新兵:
“以后对谢解同志,要喊班长!”
“再不济,也得喊谢班长!听见没有?没大没小的!”
“部队是讲规矩的地方,兵龄、资历,该有的尊重必须要有!”
他这一嗓子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让几个新兵顿时缩了缩脖子,连忙应“是”。
眼神里多了几分小心,但目光还是忍不住瞟向谢解,等待他的解答。
谢解见状,只是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脸上带着淡然的笑:
“没事,赵班长。”
“都是一个班的兄弟,我现在身份就是新兵,没那么多讲究。”
他看向赵铁锋和新兵们,解释道:
“毕竟,按照今年的新政策,我的军衔和兵龄继承,也得等到新兵连结束,正式下连办手续的时候才算数。”
“在那之前,我跟大家一样,都是光板肩章。”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对政策的赞赏:
“今年的政策,确实不错。”
然后,他才回答关于被子的问题,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
“这被子啊,跟我走南闯北好些年了,盖习惯了,有感情了。”
“换新被子,总觉得不得劲儿,睡不踏实。”
他拍了拍那床叠得方正正的旧军被:
“它也是正儿八经部队配发的,不过是好多年前的老款了。”
“我盖我自己的老伙计,不违反规定,也省了公家的新被子,没问题吧?”
听他这么一说,合情合理,还带着点老兵特有的恋旧情怀,新兵们纷纷摇头,表示理解。
人家是八年老兵,盖自己用惯了的军被,能有什么问题?
反而让人觉得,这老兵念旧,有点酷。
见大家没了疑问,谢解便将那床承载着无数回忆的旧军被,小心地放在了他即将使用的下铺床板上。
紧接着,他的手再次探入那个看起来很深的大迷彩包底部,略微用力,掏出了一个物件。
那物件一出现,瞬间吸引了宿舍里所有的目光。
那是一个长约四十公分,宽高约二十公分的木盒。
木盒本身并不算极度夸张,但让它显得格外扎眼的,是它的材质和工艺。
外盒呈现出一种深沉润泽的暗红色,木质纹理细腻如缎,在宿舍的灯光下流淌着柔和内敛的光泽,明显是上好的硬木。
盒体边缘包裹着磨损但依旧闪亮的黄铜包角,正面是一个小巧精致的铜锁扣,锁扣表面甚至带着精心雕琢的简单纹路。
整个木盒看起来古朴、厚重、精致,与周围迷彩帆布、绿色军被、水泥地面的军营环境格格不入。
仿佛一件应该陈列在博物馆或收藏家博古架上的器物,误入了这个充满阳刚和简朴气息的空间。
一时间,宿舍里鸦雀无声。
所有新兵,包括赵铁锋,目光都牢牢锁定在那个突然出现的精美木盒上。
空气里充满了好奇的静默。
这盒子里……
装的是什么?
就在谢解拿起那个古朴的木盒,感受到周围所有目光的聚焦,正准备开口解释点什么的时候——
“咚咚咚!”
一阵略显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宿舍里微妙的寂静。
没等里面的人回应,门就被从外面推开了。
指导员郑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脸上惯常挂着的温和笑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带着明显急切的凝重。
他的作训服领口甚至有些歪斜,显然是匆匆赶来。
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迅速在宿舍里扫视一圈,然后准确无误地锁定在蹲在地上、手里还拿着木盒的谢解身上。
“谢解?谢……谢班长?!”
郑云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那声脱口而出的“谢班长”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确认和下意识的尊重。
见指导员突然到来,而且表情严肃,班长赵铁锋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啪”地一个立正,挺胸抬头,声音洪亮:
“指导员好!”
周围的新兵们慢了半拍,也赶紧有样学样,手忙脚乱地站直身体,参差不齐地跟着喊:
“指导员好!”
声音里还带着点没完全消散的惊讶和懵懂。
若是放在平时,以郑云那“菩萨心肠”指导员的行事风格,多半会笑着点点头。
随口夸一句“同志们好,精神头不错”之类的,缓和一下气氛。
但此刻,他显然完全没有这个心思。
他甚至没怎么仔细看赵铁锋和其他新兵,只是快速点了一下头,目光就死死钉在谢解身上,语气又快又急:
“谢班长,你先停一下手里的事,马上跟我来一趟连部!现在!”
命令清晰,不容置疑。
谢解闻言,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平静地放下了手中那个引人注目的木盒,站起身。
但他没有立刻跟着指导员走,而是先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赵铁锋,脸上带着询问的神情。
这个细微的动作,蕴含了部队里深刻的规矩。
他现在名义上、编制上,是赵铁锋班里的新兵。
无论是离开班级,还是被上级叫走,都需要经过自己直属班长的知晓和同意。
这是对带兵骨干最基本的尊重,也是组织程序的体现。
八年兵龄,五次入伍,这些门道他太清楚了。
虽然他知道,遇到指导员亲自来叫人,任何班长都不可能、也不会不放人,但这个“请示”的流程,他必须走。
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军人素养,也是一种对赵铁锋此刻“班长”身份的维护。
赵铁锋被他看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心头掠过一丝复杂。
这位老兵在这种细节上,真是滴水不漏。
他连忙用力点头:
“是!指导员找你,快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