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失守的消息传到京城时,正是三更天。
八百里加急的驿卒浑身是血,从马上滚下来,爬到大殿门口,喊了一声“雁门关急报”,便昏死过去。值夜的太监接过军报,一路小跑送到御书房。皇上披着外衣看完,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萧景琰。”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养寇自重,好得很。”
萧景琰没有反。至少,没有公开反。
他在西北经营了二十年,手里有十万藩兵,粮草充足,兵强马壮。朝廷的削藩令到了凉州,他连门都不让进。但他从不公开抗旨,只是拖着、耗着、磨着。皇上下旨让他进京述职,他说身体抱恙;朝廷让他削减藩兵,他说边关不宁,减不得。他像一根钉在西北的铁钉,拔不掉,也按不下去。
削藩。这是当今皇上的一块心病。
他登基二十余年,一直想削藩。他不放心那些手握重兵的兄弟,怕他们学他一样——当年他也是从先太子手里夺来的皇位。他用了十年时间,一点一点地削。削了兵权,削了封地,削了俸禄,削得诸王怨声载道。但萧景琰是削不动的那个。他在西北有战功,有威望,有民心。皇上动他,等于自断一臂。
萧景琰不动,也不反。他在等。等朝廷自己乱,等皇上自己出错,等北蛮帮他把朝廷的兵力消耗干净。他把北蛮的三十万大军放进了雁门关,不是要帮北蛮夺天下,是要借北蛮的刀,砍朝廷的胳膊。
这一招,叫“借刀杀人”。
雁门关失守后,军情如雪片般飞来。
代州失守,忻州失守,朔州失守,太原告急。每一份军报上都写着同一句话——“敌军势大,我军不支,请求援兵。”但朝廷没有援兵可派。兵部的奏折上说,各边关的兵马都在自顾不暇,能调动的只有京营的五万人。
五万人,怎么打三十万?
朝堂上,议和的声音占了上风。礼部尚书刘文昭第一个站出来,说要“暂避锋芒,割地求和”。他的话说得很漂亮——“陛下,社稷为重,君为轻。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虽失地于一时,但可保宗庙于长久。”
兵部尚书周士廉当场反驳。“割地?刘大人,你知道雁门关外那几座城,是太祖皇帝当年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吗?割出去,你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
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其他大臣也纷纷站队。有人支持议和,有人主战,有人沉默不语。
郑尚书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文臣队列的前排,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但他的心里在盘算——萧景琰借北蛮的刀,他借萧景琰的势。等朝廷和北蛮打得两败俱伤,萧景琰从西北挥师南下,郑家在京城里应外合,到时候,这把龙椅上坐的是谁,就不好说了。
“陛下。”郑尚书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满殿皆静,“臣以为,议和与主战,都不急在一时。当务之急,是守住太原。太原守住了,才有议和的资本;太原守不住,议和就是投降。”
他的话滴水不漏,既不主战也不主和,像个忠臣该说的话。皇上点了点头,没有起疑。
但靖王萧景珩起了疑心。他站在武将队列的最后面,目光一直落在郑尚书的背影上。这个人今天说的话,太平了,平得像一潭死水。国家危难之际,真正的忠臣会焦虑、会愤怒、会急切,而不是像他这样,不冷不热,不咸不淡。
“陛下。”萧景珩出列,跪在丹陛下,“臣愿领兵出征。”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人惊讶,有人佩服,有人不屑,有人幸灾乐祸。
皇上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的腿伤还没好利索,能骑马吗?”
“能。”萧景珩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臣在北疆打过仗,对北蛮的战法熟悉。臣手里还有三万边军,虽然不多,但都是跟臣一起打过仗的老兵。只要陛下给臣五万兵马,臣保证守住太原。”
刘文昭冷笑。“五万对三十万?靖王殿下,你不是在说梦话吧?”
萧景珩没有看他。“刘大人,北蛮三十万大军,不是铁板一块。其中有十万是各部落的杂兵,真正能打的精锐不过十万。而且北蛮人打仗,靠的是抢,不是守。只要臣能拖住他们一个月,他们的粮草就会耗尽,各部落就会内讧。到时候,不用臣打,他们自己就会退。”
刘文昭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
皇上看着萧景珩,目光里有欣赏,也有犹豫。他知道萧景珩能打仗,但他也怕——怕萧景珩赢了,手握重兵,与苏清鸢里应外合。那不就是另一个萧景琰吗?
“容朕想想。”皇上挥了挥手,“退朝。”
萧景珩走出大殿的时候,郑尚书从后面追了上来。
“靖王殿下,留步。”
萧景珩停下脚步,转过身。郑尚书快步走过来,拱手行礼。“殿下,老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郑大人请说。”
郑尚书压低声音。“殿下请战,老夫佩服。但老夫想问一句——殿下打赢了,打算怎么办?”
萧景珩看着他。“什么意思?”
“打赢了,殿下手里就有五万兵马。五万兵马,加上殿下的三万边军,就是八万。八万兵马,足以让任何人睡不着觉。”郑尚书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皇上会怎么想?朝臣会怎么想?天下人会怎么想?”
萧景珩沉默了片刻。“郑大人,你到底想说什么?”
郑尚书笑了。“老夫想说的是——殿下若真想出征,不如先让皇上放心。怎么让皇上放心?把王妃留在京城。但殿下没有王妃。那就把……苏娘子留在京城。”
萧景珩的目光骤然变冷。“你在威胁我?”
“不敢。”郑尚书后退一步,拱手,“老夫只是提醒殿下。殿下是聪明人,知道怎么做。”
他转身走了。萧景珩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深处。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没有追上去,他知道追上去也没用。郑尚书说的是实话——皇上不会让他带兵出征,除非他有人质留在京城。而他能当人质的,只有一个人。
当天晚上,萧景珩去了锦衣庄。
苏清鸢正在后院整理报纸的稿子,看到他进来,放下笔。“又被驳回了?”
“嗯。”萧景珩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把郑尚书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苏清鸢听完,没有生气,也没有害怕。她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郑尚书说得对。”
萧景珩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他说得对。”苏清鸢抬起头,看着他,“皇上不会让你带兵出征,除非有人质留在京城。而我能当那个人质。”
“不行。”萧景珩的语气很硬,“我不会拿你当人质。”
“不是人质。”苏清鸢摇了摇头,“是担保。你担保你能打赢,我担保你不会反。皇上要的就是这个——两个人的命,换他的安心。”
萧景珩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苏清鸢说得对,但他不想让她冒险。她已经在风口浪尖上了,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你怕吗?”他问。
苏清鸢看着他,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不怕。我怕的是,你不去。”
萧景珩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把她的手放在手心里,给她暖着。她没有缩回去,就那样让他握着。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两个人坐在树下,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萧景珩松开手,站起来。“我明天再去请战。”
“好。”苏清鸢也站起来,“我等你回来。”
他走了。苏清鸢站在桂花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她的手里还攥着那根针,针尖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她没有回屋,重新坐下,继续写稿子。她的手很稳,但她的心,跟着他走了。
西北,凉州。
萧景琰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苍茫的戈壁。风很大,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沈幕僚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刚从京城送来的密报。
“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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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尚书的信到了。”
萧景琰接过密报,展开。信上只有几行字——“朝廷已乱,靖王请战,皇上犹豫。北蛮连破数城,朝廷兵力不支。王爷可待机而动。”
萧景琰看完,将密报折好,收进袖中。他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的冷酷。
“告诉郑尚书,让他继续在京城盯着。朝廷和北蛮打得越凶,对我们越有利。”他顿了顿,“另外,派人去辽东、蜀中、湖广、河北、青州,告诉那几位王爷——时机未到,不要轻举妄动。等朝廷和北蛮两败俱伤,我们再一起动手。”
沈幕僚躬身。“属下明白。”
萧景琰重新看向远处的戈壁。他没有反,至少现在没有。他在等。等朝廷的兵力被北蛮消耗干净,等皇上的威信被战事拖垮,等天下人开始怀疑——这个皇上,到底能不能守住江山。到那时候,他再打出“清君侧”的旗号,挥师南下。没有人会说他谋反,因为那时候,朝廷已经烂到根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不差这几个月。
郑尚书的书房里,烛火摇曳。
郑郎站在一旁,脸色有些发白。“父亲,我们真的要与皇叔联手?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郑尚书看了他一眼。“诛九族?你怕了?”
郑郎低下头。“儿子不是怕。儿子只是觉得……皇叔那个人,信得过吗?”
“信不过。”郑尚书放下茶杯,声音很平静,“但信不信得过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给我们想要的。”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郑家在朝中经营了三十年,从你祖父那辈就开始布局。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顺天府,甚至宫里,都有我们的人。但有什么用?皇上要用你,你就是尚书;皇上不用你,你就是一介草民。荣辱生死,全在他一念之间。”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皇叔不一样。他答应我,事成之后,封我为丞相。丞相不是尚书,不是皇上想换就能换的。丞相是百官之首,是朝廷的栋梁。郑家从今往后,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郑郎咬了咬牙。“那苏清鸢呢?她怎么办?”
郑尚书的目光冷了下来。“苏清鸢是皇叔的眼中钉。等皇叔起兵那天,第一个要杀的就是她。不用我们动手,自然会有人替我们收拾。”
他重新坐到椅子上,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现在,我们只需要做一件事——等。”
第二天早朝,萧景珩再次请战。
这一次,他没有跪在丹陛下,而是站在大殿中央,面对着满朝文武,声音洪亮。“陛下,臣萧景珩,愿领兵出征。臣不要五万,只要三万。臣的三万边军,加上京营的两万,足够了。臣在此立下军令状——守不住太原,臣提头来见。”
满殿寂静。
皇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准。”
萧景珩跪下,叩首。“臣谢陛下。”
他没有提苏清鸢,皇上也没有提。但两个人都知道,那个名字,已经成了这场赌局里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散朝后,郑尚书走出大殿,嘴角微微翘起。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萧景琰借北蛮的刀,他借萧景琰的势。朝廷的兵力被抽调去北线,京城的防御空虚了。等他的人从内部打开城门,萧景琰的大军从西北压过来,这把龙椅,就该换人了。
他不知道的是,苏清鸢已经在写一篇文章。文章的名字叫《论战与和》,她要在《京华新声》上登出来。她要用她的笔,告诉京城的人——议和不是唯一的出路。投降派不能代表天下人的声音。仗,打得起,也能赢。
窗外的月亮很圆。她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想起萧景珩说“你怕吗”时的眼神,想起他说“我不会拿你当人质”时的语气。他不拿她当人质,但她愿意当他的担保。不是因为伟大,是因为她知道——他赢了,天下还有救。他输了,她也没有退路。
她睁开眼睛,将文章折好,放进信封。明天,送去报馆。
风起了。京城的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