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冬天来得比京城早。
凉州城外,藩王府的地下密室中,烛火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萧景琰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幅舆图——不是大靖的疆域图,是北蛮与大靖边境的军事部署图。图上用朱笔标着密密麻麻的红点,每一个红点代表一处关隘、一支驻军、一座粮仓。
郑郎坐在下首,手心全是汗。这是他第一次进藩王府,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皇叔,第一次参与这种掉脑袋的密谋。他的父亲郑尚书在京城的书房里等消息,而他坐在这里,替郑家下注。
“皇叔,北蛮国师的使者已经到了。”郑郎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还算稳得住,“国师说,只要皇叔答应他的条件,北蛮三十万大军随时可以南下。”
萧景琰没有看他,目光仍落在舆图上。“三十万?本王听说北蛮王庭能调动的骑兵不过二十万,哪来的三十万?”
“国师说,这两年北蛮收编了草原上的十几个小部落,兵力大增。三十万,只多不少。”郑郎顿了顿,“但国师要的也更多了。除了之前谈好的三万匹战马、五百万石粮草,还要加上……”
他犹豫了一下,萧景琰抬起头,目光冷得像刀子。“加上什么?”
“加上大靖边境的二十座城池。从凉州到幽州,沿线的二十座城,全部割让给北蛮。”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沈幕僚站在萧景琰身后,脸色铁青,嘴唇翕动了几下,但没有说话。郑郎低着头,不敢看萧景琰的眼睛。
二十座城。那不是十里八乡,是二十座城——有大靖西北的粮仓、有边关的天险、有几十万百姓。割出去,等于把大靖的半壁江山拱手送人。
萧景琰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那条红线慢慢划过。凉州、甘州、肃州、沙州……每一座城,都是他守了二十年的地方。他知道那些城墙上每一块砖的纹路,知道城外每一片戈壁的风沙,知道城里每一条巷子的烟火气。
“告诉北蛮国师,二十座城,本王给不了。”
郑郎的心猛地一沉。“皇叔……”
“本王还没说完。”萧景琰转过身,目光如炬,“本王给不了,但本王坐上那个位子之后,可以用‘赏赐’的名义,把这些城‘赐’给北蛮。不是割让,是赏赐。名分不同,天下人的看法就不同。”
郑郎松了口气,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裳。“皇叔英明。”
萧景琰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继续说。郑家在京城,能为本王做什么?”
郑郎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双手呈上。“这是郑家几十年在朝中安插的暗子。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顺天府,甚至宫里,都有人。这些人平时不动,只传递消息。一旦皇叔起兵,他们就会在京城制造混乱,牵制朝廷的兵力。”
萧景琰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冷。“郑尚书倒是下了血本。几十年的布局,就等这一天?”
郑郎低下头。“家父说,皇叔是明主,郑家愿为明主效犬马之劳。”
“明主?”萧景琰将名单放在桌上,“你父亲想要的不是明主,是丞相的位子。本王答应过他——只要郑家立下从龙之功,丞相之位,非郑尚书莫属。”
郑郎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皇叔大恩,郑家世代不忘!”
萧景琰没有让他起来,继续问:“北蛮的三十万大军,粮草谁出?”
“国师说,北蛮去年草原大雪,牲口冻死过半,粮草短缺。三十万大军的粮草,需要大靖这边解决。”郑郎的声音越来越小,“国师的意思是……五百万石。”
五百万石。沈幕僚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愤怒藏不住。“王爷,五百万石粮草,够十万大军吃三年!北蛮这是把我们当粮仓了!”
萧景琰看了他一眼,沈幕僚不敢再说了。但萧景琰知道幕僚说得对——北蛮要的不仅是二十座城,还要大靖的粮草去养他们的兵。这哪里是结盟,这是敲骨吸髓。
但他没有退路。他在西北等了二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如果没有北蛮的兵力,他手里的十万大军攻不下京城。如果没有郑家在朝中的暗子,他就算攻下了京城也坐不稳龙椅。他需要北蛮,需要郑家,需要这把双刃剑。
“五百万石,本王给。”萧景琰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重,“但北蛮的三十万大军,必须在明年开春之前集结完毕。本王要在雪化之前,拿下京城。”
郑郎抬起头。“皇叔,明年开春……会不会太急?朝中还有很多人没有联络,宫里的内应还没有完全到位……”
“来不及了。”萧景琰打断他,“苏清鸢的防伪绢已经断了我们伪造圣旨的路。她的报纸每天都在替朝廷收买人心,再等下去,百姓只知道苏清鸢,不知道本王了。明年开春,必须动手。”
郑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是。”
密谋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郑郎被人从暗道送出王府,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马车在晨曦中驶出凉州城,一路向东,朝京城的方向奔去。他的怀里揣着那份暗子名单,还有萧景琰的亲笔信。
信是写给郑尚书的。信上只有几行字——
“明年开春,兵发京城。郑家需在城中策应,制造混乱,牵制朝廷兵力。事成之后,丞相之位,必属郑家。另,北蛮二十座城之事,本王已应允。郑尚书当全力配合,不可有误。”
郑郎将那封信贴身收好,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他想起父亲送他出京城时说的话——“这一趟,是郑家的命。成了,郑家飞黄腾达;败了,郑家满门抄斩。”他的手在发抖,但他不后悔。郑家在朝中忍了几十年,从祖父那辈就开始布局,等的就是这一天。他不能退,也不敢退。
萧景琰站在城墙上,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晨曦中。
风很大,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的身后,沈幕僚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萧景琰没有回头。
沈幕僚深吸一口气。“王爷,北蛮不可信。他们的胃口太大了,今天要二十座城,明天就敢要四十座。我们与其结盟,是与虎谋皮。”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本王知道。”
“那您还……”
“本王没有选择。”萧景琰转过身,看着沈幕僚,“本王在西北二十年,练了十万兵,囤了三年粮,结交了北蛮王庭。你以为本王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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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为了今天。今天不反,明天朝廷就会来削藩。苏清鸢的防伪绢断了伪造圣旨的路,她的报纸断了收买人心的路,她的绣娘网断了传递消息的路。她在一步一步地堵死本王的路。再等下去,本王连反的机会都没有了。”
沈幕僚低下头。“王爷,属下明白了。”
萧景琰重新看向远处的戈壁。风沙漫天,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西北二十年的铁钉。“北蛮不可信,但可用。等本王坐上龙椅,腾出手来,第一件事就是收拾北蛮。二十座城,他们吞得下去,未必咽得下去。”
沈幕僚没有再说话。他知道王爷已经有了全盘的计划,但他也知道,与虎谋皮的人,往往最后会被虎吃掉。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郑家的马车在七天后回到了京城。
郑郎没有回家,直接去了郑尚书的书房。关上门,父子二人对坐,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像两棵连根的树。
“见到了?”郑尚书的声音很低。
“见到了。”郑郎从怀中取出萧景琰的信,双手呈上,“皇叔说,明年开春兵发京城。让我们在城中策应,制造混乱,牵制朝廷兵力。”
郑尚书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郑郎以为他睡着了。
“父亲,您在想什么?”
郑尚书睁开眼睛。“在想一个人。”
“谁?”
“苏清鸢。”郑尚书站起来,走到窗前,“皇叔怕她,是因为她断了伪造圣旨的路。朝廷怕她,是因为她收买了人心。我们怕她,是因为她的绣娘网无处不在。这个人,是皇叔起兵最大的障碍。”
郑郎咬了咬牙。“父亲,要不我们……”
“不。”郑尚书打断他,“现在动她,等于告诉皇上我们在做准备。不能因小失大。”他转过身,看着儿子,“等皇叔起兵那天,第一个要杀的,就是苏清鸢。不是我们动手,是乱军动手。到时候,谁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郑郎点了点头。“儿子明白了。”
锦衣庄的后院,桂花树下。
苏清鸢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针线,绣一件新裁的褙子。翠儿端茶过来,看到她眉头微皱,忍不住问:“苏娘子,您怎么了?心神不宁的。”
苏清鸢放下针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事。可能昨夜没睡好。”
翠儿没有追问,转身去厨房忙活了。
苏清鸢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看着头顶那轮月亮。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她的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事正在发生,有什么人正在靠近。不是苏莲儿那种明刀明枪的跋扈,是另一种,更隐秘、更深远,像是秋天的风,还没有吹到脸上,但树梢已经在摇了。
她想起靖王前几天让人送来的信。信上只有一句话——“西北有异动,小心。”
她没有回信。她知道靖王在西北有眼线,他说的“异动”不是空穴来风。但她不知道“异动”是什么,也不知道“异动”有多大。她只知道,暴风雨要来了。她不怕暴风雨,她只怕自己还没准备好。
她低下头,继续绣花。针尖刺入素绢,一针,又一针。手很稳,心很乱。但她没有停。她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