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看着他,叹了口气。
这孩子,从小养在深闺,读万卷书,却不曾离开过那一小方天地,所以难得有一个这样的机会,又有人护着,才会这么想出去看看,又有什么错呢?
她合眼,遮住了眼里那点不忍,最终看着少年还是点了点头,柔声道:“如果川儿想去,那便去吧。”
杜清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老太太又看向纪雁行道:“只是这一路,可得麻烦纪总镖头多费心了。”
纪雁行一直在旁边静静地听着,直到此刻,他才放下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微微欠身,语气沉稳而诚恳地道:“老夫人言重了,这本就是晚辈该做的。”
他说着,目光极快地掠过对面那个少年,眉眼弯弯,眸子亮晶晶的、唇角压都压不住的,一整个透着藏不住的雀跃。
纪雁行垂下眼,端起茶盏,把那杯凉茶送到嘴边。
这顿饭,便在这般热闹又温馨的氛围中,落下了帷幕。
饭后,众人移步厅中,又喝了一盏茶,说了几句闲话,但毕竟出发在即,两边都还有不少事情需要准备,纪雁行他们也没有再多留,很快就起身告辞。
林霖亲自送他出门,林旭景和于敏信跟在后面,老太太则由杜清川扶着,也慢慢往前院走。
走到半路,林霖忽然放慢了脚步,与纪雁行并肩而行。
他没有看纪雁行,目光落在前方那道扶着老太太的月白色身影上,语气淡淡的,却带着几分长辈的郑重:“纪总镖头,清川这孩子,从小身子弱,一直是被我们娇养着的,没出过远门,我虽然劝了一时,但我思及我那妹子,怕是抵不住我这小侄儿的撒娇。”
说着,林霖脸上也浮现了些许无奈,“如果真的同意让他去仓丰府,那这一路,真的是劳你多多费心了。”
纪雁行脚步微顿,随即微微侧身,语气诚恳:“林老爷放心,晚辈必当竭尽全力。”
林霖点点头,又道:“他性子软,但主意大,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这一路若是有什么想法,也请你多担待些,如果不麻烦,还请尽量满足他。”
“晚辈明白。”纪雁行唇角微微弯了弯,目光也落在那道身影上,“他……很好。”
林霖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眼里,是托付,也是信任。
一行人走到门口,马车已经备好。
于敏信已经先上了马车,林旭景也站在一旁,与自家父亲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众人竟像是约好了似的,都不约而同地往旁边走了几步,或是低头整理衣襟,或是抬头看天,或是转身与身旁的人低声交谈。
总之,没有一个人往门口的方向看。
杜清川站在那里,愣了愣,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的脸微微红了,却没有躲。
纪雁行转过身,面对着他。
两人之间,只有几步的距离。
门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也带来了少年身上淡淡的墨香。
纪雁行垂眸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克制与温柔,还有几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期待。
纪雁行忽然轻声问了一句:“方才在饭桌上,小公子说会有人护着你,那人……”他顿了顿,眼底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可是在下?”
杜清川抿了抿唇。
这人……又想逗他。
“我说的是表哥。”他抬眸看向对方,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表哥会护着我的。”
纪雁行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带着纵容。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但都心知肚明。
“那幅画,谢谢。”纪雁行突然说,语气里多了些许认真,他看着杜清川,目光柔和,“我很喜欢。”
杜清川的耳根微微红了。
他其实还有不少关于他的画,第一次见面时的出手相救,第二次的亦是,他护送自己来新玥的,在账房时认真处理公务的……
当然,那日穿着月白长袍的,他自己还留了一幅。
但这些,他可不会告诉眼前这个人。
他只是小声说:“……那我以后再画。”
纪雁行弯了弯唇角,知少年易羞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语气认真了几分:“走镖路上,凶险难测,我必会尽全力,护你周全。”他顿了顿,目光沉静而郑重,“也会尽力给你最好的。”
“不必如此。”杜清川摇了摇头,“我跟着你们,就该跟你们一样的,过于突出的话,也会容易引起麻烦的。”
纪雁行微微一怔,他看着眼前对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柔软,他知道对方说得对,走镖路上,最忌讳的就是特殊对待,容易引人注目,也容易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可他……
看着少年执拗的眼神,他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依你。”
时候不早了,他抬眸,看了一眼天色,“两日后见。”
杜清川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纪雁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向众人道别,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声响。
杜清川站在门口,目送着那辆马车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风吹起他的衣角,他还是没有动。
直到身后传来老太太带着笑意的声音:“行了,别看了,再看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才不会呢。”杜清川小声地反驳,但耐不住小脸还是发热了,“外祖母就喜欢笑我。”
他说着转身,扶着老太太往回走,可那嘴角的笑意,却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两日后,很快就到了,他想。
林家这边,从杜清川点头说要跟着去的那一刻起,整个府里就陷入了一种特别忙碌的状态。
老太太亲自盯着人收拾行装,一边念叨着“这个带上”“那个也不能少”,一边让丫鬟们把各种东西往包袱里塞。
林霖虽没说什么,却默默让人去库房取了一件极轻极暖的狐皮裘衣,亲手交给了安然。
林澜更是夸张,直接拎着药箱就来了。
他把杜清川按在椅子上,仔细把了脉,然后从药箱里取出一个个小瓷瓶,一字排开在桌上,挨个交代:“这个是治风寒的,路上万一着凉,立刻喝一剂。这个是治外伤的,止血效果好,摔了磕了都能用。这个是驱虫的,野外过夜时撒在帐篷周围。这个是……”
杜清川看着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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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至少七八个瓶子,有些哭笑不得:“二舅,我只是跟去走一趟,不是去打仗……”
林澜温和的笑笑:“二舅给你的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有备无患!万一用上了呢?呐,这个小巧,你可以随身携带……”
旁边的林旭景看着这一幕,忍不住酸溜溜地开口:“二叔,我每次出门,您就给我一瓶金疮药。怎么清川一去,您这恨不得把整个药铺都搬给他?”
林澜头也不回:“不可攀比。”
林旭景:“……”行,他是捡来的。
话虽这么说,等林澜交代完离开后,林旭景还是默默走到桌前,看了一眼那堆瓶瓶罐罐,然后又悄悄往自家表弟的包袱里多塞了两瓶。
安然和知瑶也没闲着,一个负责整理衣物,把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一个负责检查日常用品,从手炉到水囊,从干粮到点心,事无巨细。
除此之外,林霖还特意从府里挑了几个身手得力的家丁,交由林旭景统一调遣。
林旭景看着那多出来身手矫健的几个人,笑着摇了摇头:“爹这是多不放心我啊。”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明白,父亲哪里是不放心他,是不放心那个软乎乎的小表弟。
收拾着,杜清川却被门房通传,李云盈来了。
他连忙迎出去,便见那姑娘一袭藕荷色衣裙,站在院中,手里还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清川!”李云盈见到他,眼睛亮了亮,“听说你就要回家了?”
杜清川点点头,将她请进屋里坐下。
李云盈把包袱往桌上一放,絮絮叨叨地开始往外掏东西:“这是路上吃的点心,这是驱蚊虫的香包,这是我娘给的平安符,说是开过光的,灵得很……”
杜清川看着那一桌子的东西,心里又暖又酸:“这太多了……”
“不多,你这一走,路上风餐露宿的,不多备着点怎么行?”她说着,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眼睛也黯了黯,“我们也要走了,只是得等元宵过后。”
她垂下眼,吸了吸鼻子,“原以为能和你一起过完元宵的。”
杜清川看着她,心里也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舍。
从新晖到新玥,从初遇到现在,这个开朗活泼的姑娘,是他在这边交到的第一个朋友,路上的陪伴,一起祈福,每一次见面的那些画面,一幕幕在眼前浮现。
他轻声道:“我们还会再见的。”
李云盈抬起眼看他,眼眶红红的,却还是扯出一个笑:“那是自然!等我们再见面……”她顿了顿,忽然眨了眨眼,那点伤感被狡黠冲淡了几分,“到时候你可要把路上发生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讲给我听!”
杜清川被她这模样逗笑了,点点头:“好,都讲给你听。”
李云盈又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我们一定还要再见。”
杜清川任她捏着,弯了弯唇角:“会的。”
两人又说了许久的话,直到日头西斜,李云盈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
杜清川送她到门口,看着马车走远,忽地,从马车里探了个脑袋,是李云盈朝着他笑,那笑靥比夕阳还要醉人。
杜清川也眉眼弯弯地敞开着笑着招了招手。
还会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