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还在跳动,石壁上的水珠亮晶晶的。
纪雁行许久未能缓过来,随后才陆陆续续想起他们掉崖落水的事情,胸口有点重,似乎有什么东西压着,看过去,是清川,是那个他要放在心尖上的少年。
对方的后脑勺对着他,看不到脸,但手还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泛白,抓得很紧,像是睡着了都不愿意松开。
纪雁行再次懵了,想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又想到怀里少年,索性就那样偏着头,这一偏头,就看到了大变模样的山洞。
犹记得倒下的时候,这个山洞还是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呢,可现在那些分类码好的野菜和果子,晾在火堆旁的石碗……
全是少年的手笔?
那他这是睡了多久?
他顾不上想,缓缓起身低头细细地去看怀里的人。
这一细看,纪雁行愣住了。
少年的呼吸很轻很浅,眼角还挂着一滴没来得及滑落的泪珠,鼻子红红的,眼尾红红的,脸颊上全是干涸的泪痕,头发上也沾着零碎的枯叶和碎草,挽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早就散了大半,几缕乱发贴在脸侧,被泪水打湿了,身上的衣服更是皱皱巴巴的,衣摆上全是泥,袖子被划破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白皙的、带着血痕的手臂,还有明显的蚊子包,还能看到对方忍不住挠了几下的红痕。
手背上全是细小的划痕,甚至还有些还渗着血珠,小脸也有几道划痕,往日红润的脸颊此时是苍白的,失去血色的双唇也干巴巴的,甚至还有点起皮了。
看起来可怜得不得了,这到底是怎么了?
小公子在家时,鞋袜都有仆役俯身穿戴,茶水都是丫鬟端到面前的,就连乘凉歇脚都有人提前备好软榻凉席……
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
纪雁行的心狠狠揪了起来,他甚至顾不上自己,伸手轻轻握住少年的手,柔软还是那般柔软,但却不再光滑,全是细密的划痕。
明明那日在悬崖拉着他时还没有的,那时还是白皙光滑的。
纪雁行捧着那只手,喉结上下滚了滚,鼻腔瞬间被堵住了。
少年本该在家中,坐在书房里,翻着他那些诗集,研墨铺纸画他的山水。春光好的时候,去院子里看花,在后院里下棋。月光好的时候,抱着手炉吃点心,与家里人打趣逗乐。
怎么会在这深山老林里,跌跌撞撞地生存着,把手磨成这副模样,还要撑着自己不倒下,守着另一个昏迷的人。
在这又湿又冷的山洞里,为了他,狼狈得不成样子,累得连眼泪都挂在眼角。
纪雁行又发现自己是干净整洁的,甚至连伤口都被好好上过药了,怎么这个人,把他照顾得这么好,就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了。
他连忙撑起身子,确认了杜清川只是累极睡着了后,又仔细查看着对方身上的伤口,确认那些伤虽多却不深,才暗暗松了口气。
纪雁行动作极轻将杜清川挪开,与自己换了个位置,再把衣裳给人披上,盯着少年看了好一会儿,把少年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又将那件盖歪了的外衫仔细掖好,才撑着石壁慢慢站了起来。
躺太久,一下站起来后还有些头晕,他扶着石壁站着,等那股眩晕过去,才把搭在一旁的帕子拿过来,沾了沾水,蹲在杜清川身边,一只手轻轻托着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捏着帕子,从额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擦。
擦去少年眉间的灰尘,擦去眼角的泪痕,擦去脸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泥,动作轻柔得像在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擦到嘴角的时候,停了停,他看到那里有一道小小的口子,已经不流血了,但边缘还泛着淡淡的红,他盯着看了两秒,把帕子换了个干净的面拂拭,擦完脸,他把帕子洗干净,又去擦手。
一根一根手指地擦,发现不仅有划痕,还有几根指腹还磨破了皮,纪雁行的喉咙霎时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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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手却没停,但动作更加轻柔了。
少年向来干净的指甲缝里此刻已经是一片黑了,纪雁行的指尖顿了顿,眉头狠狠地皱了起来,少年那么在意,定是不会让自己看见他这样一面的。
他轻轻地还把指甲缝里的泥一点一点剔出来,最后擦拭干净后才把少年的手握在掌心里,捂了捂,直到暖了才放进衣衫里。
杜清川的两只鞋都湿透了,鞋面上也全是泥,纪雁行又给少年脱了鞋。
少年的脚小巧白嫩,脚趾微微蜷着可爱得很,就是有点太凉了,纪雁行擦拭了后,把脚也握在掌心里捂热了才塞进外衫底下。
少年的头发也散了大半,几缕乱发贴在脸侧,发梢还凝着细小的水珠。纪雁行洗了手,又把头发上的枯叶都挑走,再把那根歪歪斜斜的碧玉簪抽出来,后将头发拢顺,确认不会硌着少年后才收回手。
一阵忙乎,少年总算恢复了原先干净的模样,纪雁行又给对方喂了好几口水,直到嘴巴不再干巴巴的,才停了下来。
纪雁行起身环顾四周,眼下的东西够吃,但既然他醒了,就不想让杜清川只吃这些,虽然现在的情况给不了少年山珍海味
,但也不能什么都没有。
他突然想起之前落水时的池塘,那日虽然没有仔细看,但应该是有鱼的,他瞥了眼洞外,太阳已经下山了,但今日天气还不错,无云,月光一览无遗。
纪雁行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燃着的枯枝,摸出了藏在鞋里的匕首,举着那一点火光,最后再看了杜清川一眼,轻声道了句“等我”,随后弯腰钻出了山洞。
他在洞外站了一会儿,直到视线适应了这个昏暗的环境后,他竖起耳朵,认真听着水源的方向,而后才踩着湿软的泥地,一路循着水声,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夜色已晚,数不清的星星布满星空。
昏迷中的杜清川忽然闻到了一股香味,那是油脂滴在火上的焦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