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寻常脂粉的香,也不是花草的香,那香气更淡,更幽,像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像兰草,清冽的,温润的,带着纸墨混合的味道。
应该是是常年浸在兰草和书香里的人,才会有的味道,纪雁行低下头,微微靠近,那股兰草的香气从少年的发间、颈间、每一寸肌肤里渗出来,萦绕在他鼻尖。
他蓦地就想起少年的书房,杜清川在新晖的书房,窗外种着兰草,窗内堆着书卷,笔墨纸砚整整齐齐地摆着,怀里的少年就是在那样的地方长大的,被书香和兰草浸透了,连身上的味道都是那样的。
“真香。”
这香味让他身上的伤口似乎都没那么疼了。
纪雁行把杜清川往怀里拢了拢,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窝里,少年的呼吸拂在他锁骨上,温热的,带着那股香气。随后他低下头,目光一顿,落在杜清川的颈间。
那里挂着一根银链,细细的,贴在锁骨下方,银链的末端,坠着一枚小小的玉兔。
羊脂白玉雕成的,温润细腻,火光映在上面,泛着柔和的光,玉兔雕得很精致,耳朵竖着,身体蜷成一团,像是窝在谁的掌心里。
纪雁行看着那枚玉兔,忽然想起了自己的那枚。
也是玉兔,也是这么小,这么精致,但是他记得不是这个颜色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遇到杜清川以后吧。
自从那个少年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他的心里就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那个漂亮的孩子,那个收下他玉兔的人,那个他以为会喜欢一辈子的人,他居然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了。
纪雁行看着怀里这张苍白的、安静的脸,觉得有些荒谬。
他找了那个人那么多年,想了那个人那么多年,可当另一个人走进他的生命时,他就把那个人忘了。
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的,像春天的雪融进土里,无声无息。
对了,他应该把这些年的事都告诉他的,等少年醒来吧。
他的手轻轻覆上杜清川的后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顺着,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传递温度。
纪雁行的头靠在石壁上,眼皮越来越沉,“等我醒来……”他喃喃着。
火堆还在烧,洞外的雨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有点累了,掉下来后的每一件事都在透支他的体力。
他的手还覆在杜清川的背上,只是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最后,那只手停住了,他的头靠在石壁上,眼睛闭上了。
水还在煮,过了好一会儿,咕嘟咕嘟地响着。
纪雁行睡着了。
火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怀里那个少年的脸上,两个人靠在一起,像是天生就该这样。
洞外,雨还在下。
不知过了多久,杜清川是被热醒的。
不是那种暖洋洋的,是烫,是闷,是像是被一个火炉裹住了,连呼吸都是滚烫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昏暗,只有一点微弱的火光在跳动着,周围被照得忽明忽暗的。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人怀里,他的下巴枕着那人的肩窝,胸口贴着那人的胸膛,整个人都被圈在一个滚烫的、坚实的怀抱里。
对方的一只手搭在他腰侧,松松的,像是睡着前还在轻轻揽着。
杜清川反应过来后,想起来,手一撑,隔着薄裤就感觉到对方大腿紧实的肌肉线条。
他的手指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
这是哪儿?他怎么会在这儿?为什么他和纪雁行……靠得这么近?
那人的手臂还搭在他腰侧,松松的,他却不敢用力掰,怕弄疼他,他只能一点一点地往外挪,像只小心翼翼从壳里探出头的蜗牛。
终于,他整个人从那个滚烫的怀里脱了出来,跪坐在纪雁行身边。
他低着头,不敢看纪雁行的脸,才发现自己竟然只穿着中衣,太亲近了……
杜清川轻皱眉,余光中忽然看见了纪雁行的手,他愣了。
对方那原本骨节分明的手,现在却是指甲断了好几根,指腹磨得稀烂,血痂和泥混在一起,另一只刚才没有搭着他腰间的手臂上还有一道长长的伤口,从手肘延伸到手腕,皮肉翻开着,边缘已经发白了。
他倏地抬头,发现对方身上,到处是青紫的淤伤,隔着湿透的中衣,隐约可见,腿上也有,全是伤口。
反倒是自己身上,并无任何明显的大伤口。
杜清川眼里霎时蓄满泪水,怎么这样,他伸手,轻轻拉了拉纪雁行还好的另一只手,入手是滚烫的。
他心狠狠地揪了起来,连忙伸手去碰他的额头,滚烫得很,嘴巴也干到快裂开了,他连忙抬手抹掉眼泪。
有没有水?
他扫视了眼四周,就看到火堆旁那里架着几块石头,中间有一个用叶子叠成的小碗,里面的水已经烧干了,叶子被烤得焦黄,边缘卷了起来。
有水,但水早就烧干了,不知道烧干了多久。
杜清川的心沉了沉,转头看向洞口,仔细看,还有点光,藤蔓缝隙里的光已经暗了下来,是黄昏那种浑浊的、快要被黑夜吞没的灰,但好在并没有下雨了。
犹记得他们掉下来的时候是中午,这么看,他昏迷了整整一个下午。
不行,得赶紧在天黑之前找到水,他起身将里衫穿了起来,将已经烘干的纪雁行外衫小心翼翼地给纪雁行披着,就看见纪雁行腰间挂着那个水囊,他伸手解下来,水囊瘪瘪的,轻轻一晃,里面还有一点点水,不多,大概只剩两口,他抿了一口,是能喝的水,没有怪味。
他摸了摸自己的袖袋,二舅给的那些药还在,有用油纸包着,一粒一粒,有装小瓶的,治风寒,退热的,止血的都有。
得先把水找到,才能给纪雁行喂药,杜清川把剩下的水小心翼翼地倒进那个叶子碗里,然后把水囊挎在自己肩上。
而后走到纪雁行身边,蹲下来,把对方那件深色的外衫重新掖好,又把自己那件半干的外衫也盖了上去。
“我去找水。”他轻声说,“你等我。”
杜清川快步出了山洞,洞外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和草木的清香,地上还有一点白日纪雁行走过的脚印,有些深,有些浅。
许是深的是背着他的,顺着浅的脚印走,也许能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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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水,杜清川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循着脚印,仔细地看周围有没有水洼的痕迹。
幸好,走了没多久,就听到了水声,很轻,滴滴答答的,像是从石壁上渗下来的。
杜清川循着声音找过去,看见一块凸出的岩石下方,有一个凹进去的石窝,不大,刚好能接住从岩缝里渗出来的水,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一滴一滴,慢慢地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杜清川蹲下来,把水囊凑过去,接水,水滴得很慢,他干脆跪在湿漉漉的石头上,举着水囊,一动不动。
天越来越暗了,看不清水囊里有多少水,只凭手感,掂量着有些沉了,应是快满了。
杜清川站起身拧好,膝盖跪得有些疼,一时也顾不上揉,快步往回走。
趁天色暗下来之前,还是摸回了山洞,把水囊放在地上,从袖中摸出那包药,翻出退热的那瓶,倒出一粒,放在手心里,又倒了半碗水。
杜清川跪在纪雁行身边,一只手托着后脑,把那石碗抵到对方唇边,轻轻地、一点一点地往里喂,水顺着他的嘴角流出来一些,顺着下巴往下淌,杜清川连忙用袖子擦掉,又喂了一口,这次咽下去了。
他连忙把那粒药塞进纪雁行嘴里,又喂了几口水,看着对方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才松了口气。
托了一阵,手已经有点抖了,杜清川再把纪雁行小心地放回外衫上,把剩下的水倒进叶子碗里,架在火堆旁,又把那件深色的外衫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然后坐在旁边,一时间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环顾了一眼四周,又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
既不会武功,也不懂医术,就连生火还是纪雁行先前生好的,杜清川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焦虑得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你教教我。”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你教教我,我该怎么办……才能帮你……”
可回应他的只有柴火噼啪的声响,还有纪雁行滚烫的呼吸声。
火光在洞里跳动,照着两个人的影子一闪一闪,他不可以这样,杜清川抹掉眼泪,轻轻握着那只满是伤痕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你保护了我那么多次,”
“这次换我来。”
“虽然没有办法像你照顾我那样,照顾得那么好。”
“但我知道,你不会怪我的。”
说罢,杜清川将纪雁行的手放回原位,捻了捻衣裳,随后扫了一眼火堆,发现火势已经小了很多,枯枝烧了大半,只剩几根还在勉强撑着,火苗一跳一跳的,像是随时都会灭。
他连忙往里面添了几根枯枝,把火堆拨旺了些,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目前的枯枝剩的不多了,如果没有火,今晚会更冷,纪雁行还在发烧,不能没有火。
得再去捡些柴,还可以寻水把帕子沾湿,好给人擦擦伤口什么的,好上药粉,想到这,杜清川起身再次钻出了山洞。
天已经暗了大半了,林子里光线昏暗,树影幢幢,像是随时会有什么东西从暗处窜出来。
杜清川踏出来后生出了几分害怕,但他不能回去。
他摸了摸胸前的兔子,拍拍胸脯给自己壮壮胆后,大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