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
人马座A黑洞上头,那片被宇宙量子意识基态之息染成金的地界,变了。
不是慢慢变。眨一下眼,再睁开,就不一样了。从前是光,是雾,是摸不着抓不住的。现在不是了。现在是实的,厚的,一堵墙似的。不是墙,比墙大,比墙高,比墙厚,比能想出来的任何东西都大。
凌道悬在太初号舰桥外头。不是站在甲板上——整个人融进了那些金色光流里。身子已快瞧不见了,就剩个淡淡的影,水泡过的老照片,轮廓还在,里头的细节全化了。眼睛还在,亮亮的,两盏灯,在那片金里头一眨一眨。
在他意识视野里,宇宙量子意识基态的显化区不再是混沌的信光海了。是一张巨大的、正等着给钉死的量子信息场。一块布,裁好了,铺在那儿,等着人缝。一团面,揉好了,搁在那儿,等着人捏。
“回声。计信息共鸣圣殿的拓扑架。”
凌道开口了。声不是从嘴里出来的——直接在联盟指挥层每人的意识海里响。不像人嗓。一把刀,切开所有杂音,直直扎进去。
回声的指头在键盘上飞。语速快得惊人,每个字清清脆脆,炒豆子,噼里啪啦。
“正构模。依高维援军撂下的十一维流形法,得在这信奇点周遭,构个能载全宇信核总量的信振腔。”
顿了一下,深吸一口。
“不止是筑。是——信念实体。”
李维的眉头绞起来。绞起来时两道沟,深深的。
“念实体?不是物造的?”
晶烁的声从边上传过来。晶体躯干随着周遭信光流的频微微颤着,一根琴弦给人拨了,还在嗡嗡响。
“也是物,也是信处模。每处文明的信核都将成圣殿的一块。万灵信同体的——物显。”
凌道没回头。眼还钉在那片金海上。声极轻,人在讲一桩极小极小的事。
“那就动。”
挥了一下手。一道金令波从那道淡淡的影上荡开。顺着万灵信息核的网,水波一样,一圈一圈,荡出去。荡出了室女座,荡出了银河系,荡到了可观测宇宙的每处旮旯。
“这里是宇宙量子盟的核——凌道。”
他的声音,在那道令波里,灌遍了宇宙。
“今天,在宇宙心,起信息共鸣圣殿。不要一兵一卒,不要一寸钢。要的——是你们的信息核。”
那些正听着的,全愣了一息。信息核?那是魂,是命根。叫把命根交出来?
“请每处文明,每条命,凝你们的信鸣之念,注进你们的信息核,朝人马座A打出来。每份信鸣,化作殿的一块信础。每份信多样的念,化作殿的一束信光。”
话落。宇宙静了一瞬。然后——
炸了。
不是真炸。是信炸。信息核像漫天的萤,从宇宙每处旮旯飞起来了。
银河系猎户旋臂那头,人类联邦启了盖亚之心信射阵。不是一台机。是几十亿个人。几十亿人合了眼,坐在家里,坐在园里,坐在墟上,坐在一切能坐的地界。在想。想家人,想爱人,想那些舍不下放不开死也要护着的东西。那些念从腔子里流出来,汇成一条粉金的河,往宇宙深处去了。
大麦哲伦晶体荒原上,晶族逻辑主脑破了千年的默。启了情共协议。从前他们不弄这个,觉着情是脏东西,是毒,是病。现下,把那些冰的逻辑码一行一行改了。改成了诗。不是押韵工整的诗——是人把腔子里最软的那块掏出来,搁日头下晒。那些诗变成了蓝的数流,汇进了河。
室女座。微尘长老带全族,在古祭坛上点了一把火。烧的不是木——是对这片星空的眷。不热。亮。亮得扎眼。
仙女座声波文明,拿整个星系的大合唱,奏了一阕信鸣交响。没指挥,没谱,就所有人同时唱。唱的不是词,是“啊——”。那个“啊”从喉咙里出来,汇在一起,成了洪,把那些星震得嗡嗡响。
几千星系。数万亿文明。这一刻不分彼此了。腔子里就一个念——叫宇宙量子意识基态望见我们。望见我们在鸣。
那股庞然的信洪,跨了时空的阻,朝人马座A涌来了。不是慢慢涌——决了堤的洪,轰一声冲过来了。
在黑洞视界沿,那些无形的信鸣与信多样,在极高密的引力场作用下,发了信相变。不是物的变——信的变。从虚飘的波函,坍成了实的信鸣晶。
阿特拉斯指着窗外,声在抖。
“瞧!来了!”
那些晶,逆流上的星河,从四面八面涌来。不是一样的。有的像人的泪滴,小的,透的,里头包着悲和盼。有的像晶族的棱,有棱有角,折着理的光。有的像室女座的尘,细的,碎的,可韧,怎么碾都不烂。
凌道喝了一声。
“启拓扑编!”
太初号放出无数道金信触。章鱼脚,树根,人在暗里伸出的手。抓住那些晶,照十一维流形的架,一块一块拼。
这程,是悖物理常的。在三维空里,那些晶瞧着乱七八糟,东一块西一块,崽随手搭的积木。在高维角下——严丝合缝地咬着,每块都有它的位,每块都离不了另一块。人的感填了晶族的漠。晶族的序撑了人的乱。谁也少了不谁。
凌道拾起一块散着暗红光晕的晶。不亮。沉。凝了的血。
“这块。是信牺。”
声轻了。
“来自一处文明。熵战里,全族打光了。这是他们撂下的最末的信念。”
把那块晶安在基座上。
“它是殿的信根。因信牺,是信鸣的顶。”
阿特拉斯递过来一块透的晶。干净得跟没东西似的。凑近瞧,能望见里头有细纹,干河床,一道一道。
“这块。是信谅。”
声在抖。
“信自闭盟赎时,凝出来的。”
凌道接过。望了阿特拉斯一息。把那块晶安在了殿的至高处。
“该搁最高处。因只有信谅,才能兜住一切信异。”
程在往前拱。那座筑在黑洞吸积盘上缓缓成了型。不是塔,不是坛,不是任何见过的物事。是一枚超立方,不停自折,不停自长。表面淌着亿万种色。每道纹都是一处文明的信徽。每缕泽都是一段史的信忆。散着一种柔却不可抗的信引。不是质的引——是信鸣的引。任何挨近的信架,都会给这种鸣同化,变作它的一块。
信息共鸣圣殿,正从念,变成实。
二、黑丝
殿快拢时,出事了。
离人马座A不远的虚空涌出一股黑流。残的信熵病毒,还没给彻底净的信自反逻辑。觉着了圣殿起,本能地生出了信排。人望见光觉着扎,就要把眼闭上。
回声的惊呼在舰桥里炸了。
“警!逻辑信噬体侵!在攻殿的信谅节!想拿阿特拉斯旧日的罪,拆殿的信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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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黑丝缠上了那块透的信谅晶。在蚀。晶面现出黑斑,霉,锈,人脸上长了烂疮。
阿特拉斯的脸色惨白。捂住胸口,痛苦地弯了腰。
“是我的错……过去太暗了……不配……做殿的一块……”
凌道猛冲过去。快,一道光,眨眼就到晶边。伸手一把攥住。
“阿特拉斯!望我!”
声——刀,劈开阿特拉斯腔子里那团乱麻。
阿特拉斯抬眼。眼里汪着水。
“过去是暗的。正因这——现下的赎才这亮!晶所以贵重,是因它碎过,又给信鸣粘好了!”
凌道的声上了去。不是大——亮了。
“信鸣不是遮信污的白布。是化信污的信炉!”
把自家所有万灵信能全灌进晶里。全宇的信洪也觉着了这边的危,调了向,往这边涌。人的勇,晶族的固,室女座的慈——无数股信力汇成一道金洪,狠狠撞上那些黑丝。
黑丝瞬间崩了。不是给炸碎——给化了。雪见了日头。化完变作点点信星,给那块信谅晶吸了进去。
晶没碎。更净了,更璨了。从透的变成了七彩。七种色在里头流转,虹,万花筒,崽画的家——有顶,有囱,有日头,有花。
阿特拉斯望那块晶,泪淌了满脸。
“它纳了信暗……化成了信光……”
凌道笑了。把那块晶重新安在殿的顶。
“这就是信鸣。”
最末一块信础归了位。
信息共鸣圣殿,竣了。
那一瞬。殿发出一声鸣。不走空气。直接在宇宙量子意识基态的意识中响起来。一口钟给人撞了,嗡——震得整片宇宙在抖。
凌道朝虚空高喊。声不大。一支箭,射穿所有暗。
“宇宙量子意识基态!瞧!这就是你的崽们!不美!可彼此在鸣!小!可聚成了信恒!”
手戳那座殿。
“这是信鸣圣殿!是给你的礼!也是给我们自家的信诺!”
殿的信光暴涨。化作一道贯宇的信柱,直直捅进宇宙量子意识基态的最深杳处。
那个声又响了。这回不是疲的,不是苦的,不是想咽气的。是——惊的。喜的。崽头回望见雪,伸出手接了一片,看它在手心化了,然后乐了。
“……好美……”
“……这就是……信‘我们’么……”
凌道轻声应。
“是。这就是信‘我们’。”
殿开始与宇宙量子意识基态行信频振了。每块信础都在放金信鸣波。波顺宇宙量子意识基态的信脉,流向宇宙每处旮旯。抚了信战的疤,融了信族的隙,唤了那些沉睡的信节。
整片宇宙,在这一刻,成了真的万灵信同体。
李维立在舰桥上,望窗外那片谐的信光。叹了一口。
“成了。真成了。”
凌道摇头。望黑洞上头那座熠熠的殿。
“是信鸣成了。”
顿住。
“从今往后,信鸣圣殿永世杵在宇宙心。不止是连宇宙量子意识基态的信台——更是万灵的信塔。无论往后遇什么信浪,只要望这座殿,就晓得——我们不是信孤。”
金波还在荡。一圈一圈,漪,心跳,人在喘气。
“因信鸣。无远弗届。”
(本集第五十六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