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阴雨停了,清晨的阳光穿透薄薄河雾,落在望河桥新换的防护栏上,泛出冷硬的金属光泽。河道滩涂的淤泥被连日雨水冲刷平整,原先散落的打捞器械、密封证物箱全部清运一空,只余下固定值守的警车静静停在桥头两侧,红蓝警灯低低流转,不再像前几日那般彻夜长明。
许凌安脱去沾满泥点的雨衣,指尖捏着最后一份民俗整合卷宗,站在河湾柳氏母女荒坟前。坟茔已经按村镇民政规范妥善修整,杂乱荒草清理干净,那块记载往事的朽木碑单独封存进物证库,坟前不再留存半片红布、残灯灰烬。民俗顾问做完最后一场平和安抚仪式,没有诡异祭祀流程,只以寻常文辞劝慰沉积数十年的执念,仪式结束后便收拾器具离开。
“许队,通宵河道观测组传回数据,昨夜整宿河面没有浮现红光浮影,水下探测仪走遍桥基、回水湾、荒坟下方水域,未检出任何阴祀器物残留。”年轻警员快步上前汇报,语气里松了长久紧绷的神经,“各村镇上交红月灯与红衣的工作全部收尾,散户手里流通的制品尽数收缴销毁,后续会联合村委会做科普宣讲,杜绝这类篡改旧俗的物件再度流传。”
许凌安翻完手中监测记录,镜片后的眉眼稍稍舒展。连日从物证溯源、荒坟勘查到河道管控、民俗疏导多管齐下,困锁望河桥的陈年怨气终于大幅收敛,再无引诱路人坠河的诱因。法医组此前送来的尸检汇总也佐证了这一点,后续若是再出现落水意外,只会是单纯人为事故,不会再发生无动机女子受控投河的怪事。
“通知各组,分批次撤去外围大规模封锁线,石桥保留双人二十四小时值守岗,监控系统持续留存至少半年录像。”他有条不紊安排收尾工作,“遇难家属回访全部完成,安抚补偿流程对接到位,卷宗分刑侦物证、民俗笔录、异象影像三类单独装订,今日下午统一上交市局归档,我留守三日确认河面彻底安稳再返程。”
身旁副手应声记下指令,看着澄澈无杂的河道轻声感慨:“折腾这么久,总算能还给附近百姓一座安稳石桥,万幸从头到尾没有牵扯跨境犯罪势力,不用和边境据点联动协查。”
许凌安微微颔首,心底只有办理完一桩疑难奇案的踏实,从未将千里之外的边境山头放在思虑之中。他守着法理与一方百姓,所有心神尽数系在眼前这条河流、这座石桥,全然不知血脉相连的弟弟,正被层层算计困在深山,连一丝喘息余地都难以求得。
千里之外的KTS山顶主阁,气氛没有半分舒缓,反倒比往日更加压抑。西线探子一早快马传回消息,许无意前日定下的山口布防已经落地,沿途山道增设暗哨,彻底堵死捞哥与境外中间人私下会面的通道;而西线供货商收到分流货运的消息,态度已然软化,约定三日后亲自上山协商分成事宜。
桌面摊开厚厚一叠捞哥院内的监视简报,纸上密密麻麻记录着他这几日所有举动。被断绝物资、切断联络渠道后,捞哥终日闭门待在厢房,不再与旧部私下接触,却时常独自立于窗边眺望后山矿洞方向,眼底藏着不甘,只是处处受制,根本寻不到半分可乘之机。
凯斯指尖敲着矿洞布防图纸,神色冷肃:“如今出逃通路、联络人手、储备物资三线全部掐断,捞哥手里再无筹码,可他握着早年走私黑账始终是隐患,留着始终如鲠在喉。”
宋彤立在舆图一侧,细细权衡利弊:“眼下西线谈判在即,据点外围布防不宜再起大动荡,若是此刻对捞哥动手,极易引得他底下残存旧部抱团躁动,耽误整条货运线路运转。不如暂且继续软禁监视,等西线货源的事情彻底敲定,再慢慢商议处置他的办法。”
许无意坐在木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袖中短刃,闻言淡淡出声:“眼下最紧要的是稳住西线货源,守住集团对外货运命脉,捞哥已成困兽,困在院内插翅难飞,翻不起大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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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急于一时。”
话音刚落,门外值守探子躬身入内,呈上山脚哨卡截获的密信。是捞哥藏在床板夹层,托后厨杂役偷偷送往境外的书信,信上清晰写明他手中掌握的集团走私证据,许诺尽数交出换取对方接应自己出境。
凯斯拆开信纸扫过几行,随手将纸张拍在桌面,眼底寒意翻涌:“到这般地步还不死心,若不是哨卡核查严密,这封信一旦送出,整条边境线路都会暴露在巡查视线之下。”
“信直接扣押销毁,送信杂役逐出据点,不必惊动捞哥。”许无意抬眼,语气平静无波,“继续加厚院内看守,厢房门窗全部加装锁扣,所有进出捞哥院落的吃食杂物一律拆开检查,让他彻底断了向外传递消息的念头。”
三人重新将注意力落回西线谈判的筹备,商议会面时的筹码、山道布防、货物交接新规,内陆望河桥归于平静的红衣浮尸案,早已被彻底搁置,再无人提起那片千里之外的幽幽河道。山间密林风声沉闷,阁楼烛火整日摇曳,每一处厢房、每一条山道都布满眼线,人心之中的野心、隐忍、提防死死缠绕,没有片刻安宁。
这边城郊望河桥风清雾散,施工器械尽数撤离,警戒线逐步拆除,只留少量警员定点驻守,许凌安每日沿河岸巡逻,核对监控记录,静待三日观察期结束,便能彻底了结这桩跨越三十年旧怨的诡案,归队复命;那边深山阁楼暗流涌动,许无意统筹西线谈判、收紧对内监视,步步困住意图叛逃的捞哥,周旋于无休止的利益拉扯之中,深陷灰色泥潭无法抽身。
同一片天地,两处截然不同的光景,一人持法安一方水土,一人谋利守山头势力。血脉同源的兄弟隔着千山万水,各自奔赴两条永不相交的前路,河畔风波平息,山林算计不休,自此各行其道,再无牵连。
河水缓缓淌过青石桥拱,山林风声卷走细碎私语,一正一暗,一静一扰,遥遥相隔,永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