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时，许凌安带着一队痕迹警员绕开泥泞河滩，踏上通往河湾荒坟的窄路。路边丛生的野草吸饱整夜雾气，沾湿警裤裤脚，远远便能看见一处低矮土丘孤零零卧在河道转弯处，坟头杂草疯长，一块残破木碑斜插在泥土里，碑面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隐约辨得出一个“柳”字。
这便是三十年前被逼投河自尽少女柳阿晚与其母亲合葬的坟茔，昨夜走访老匠人给出的关键线索尽数落在此地。警戒线顺着土丘四周拉了一圈，技术警员已经提前抵达，手持金属探测仪一寸寸扫过坟前地面。
“许队，坟前泥土有频繁翻动痕迹，近期有人来过，还留下少量红棉线、灯纸灰烬。”警员蹲下身，指尖挑起一点发黑碎屑装进证物袋，“和河底打捞的红月灯材质完全一致。”
许凌安戴上新换的白手套，弯腰拨开坟头杂乱蒿草，木碑缝隙里卡着半片褪色红布，正是连环溺亡死者身上同款衣裙布料。他垂眸静静打量这座荒坟，心底将前因后果串成完整脉络。柳阿晚当年含恨落水，母亲痛不欲生，篡改水渡祭想为女儿讨公道，却不知扭曲祭祀只会无限放大亡魂怨气，母女二人的执念困死在望河桥水域三十余年，无差别引诱过路女子坠河，酿成一桩又一桩惨剧。
随行请来的民俗文史顾问站在一旁轻声开口：“此坟正对石桥中轴线，河道水流日夜冲刷坟底，等于源源不断以水气滋养怨魂，寻常超度仪式很难见效，需先清理坟前遗留的阴祀器物，再配合官方流程安抚沉积怨气，双管齐下才能切断诱坠的源头。”
许凌安微微颔首，当即划分任务。一组人细致勘验坟茔周边所有遗留物证，统一封存送检；一组人联系村镇民政，妥善规整荒坟，清理所有私自摆放的红衣、灯盏；其余警力折返望河桥，配合施工队加急加装加高防护栏，桥面两侧增设二十四小时高清监控，桥头安排专人轮岗劝导独行女性结伴通行。
法医此时打来通讯器汇报最新情况，凌晨河面又浮现一次红光浮影，只是这次浮尸并未久留，仅仅半分钟便沉入水底，怨气强度相较前几日明显减弱，想来是连日大规模回收阴祀器物、封锁河道起到了些许压制作用。
“通知守桥警员，今夜照旧三班轮守，全程开启执法记录仪，一旦再出现异象第一时间记录，切勿擅自下水追逐。”许凌安对着通讯器平稳下达指令，挂断后望向奔腾河水，眼底只有纯粹的严谨，“所有家属安抚工作不能断，定期同步案件进展，杜绝谣言滋生，稳定周边村镇人心。”
内陆河岸诸事有条不紊推进，法理约束、民俗化解双线并行，许凌安一心扎根在此，所有思绪都围着石桥旧怨与受害百姓打转，边境深山的权斗纷争于他而言遥远又陌生，他从未设想，一母同胞的弟弟正困在那片不见天光的山林里，步步深陷利益泥潭。
千里之外KTS山顶主阁，气氛自清晨起便紧绷到极致。昨夜扣押的捞哥旧部经审讯吐露实情，捞哥暗中截留的物资早已分批藏在后山废弃矿洞，原本计划集齐货物，联络境外通路连夜脱身。消息传到阁楼，凯斯将审讯笔录重重拍在木案上，指节泛白。
“隐忍多日，到头来还是存了叛逃的心思。”凯斯目光沉沉扫过山间舆图，“后山矿洞四通八达，若是让他寻到机会钻进去，极易趁夜色翻山逃出据点，绝不能留这个缺口。”
宋彤立于一旁，指尖轻点矿洞标记：“矿洞仅两个出入口，现在增派两队人手昼夜把守，封死通道，同时彻查据点所有库房，清点流失货品，避免物资持续损耗。只是捞哥手里握着早年集团走私底账，逼得太急，难保他鱼死网破，向外泄露线索引来边境巡查队。”
许无意坐在侧首木椅上，指尖轻叩扶手，沉默片刻方才开口，语调平缓无波：“不必直接发难。先把矿洞物资悄悄转运入库，断他脱身资本；再调换捞哥院内所有侍从，一举一动全在监视之下。对外只称后山矿洞存有隐患暂时封禁，不挑明知晓他私藏货物一事，给他留一层薄面子，稳住他不至于破罐破摔。”
他昨日派去交涉西线货源的探子已经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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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供货方加价诉求暂且压下，但对方提出要增加定点交接人手，等于变相往据点安插眼线，此事同样棘手。
“西线那边由我亲自走一趟，稳住供货渠道，杜绝外人渗入。”许无意抬眼看向二人，“内部制衡交给你们，盯紧捞哥与其旧部，哨卡全部升级核查标准，但凡陌生面孔、可疑货品一律扣押盘问，内外双线分开处置，互不干扰。”
话音刚落，门外探子快步入内，呈上山脚哨卡急报，有捞哥昔日心腹试图贿赂守卫，想要偷偷递送纸条进内院，人赃并获已经押至山脚。
凯斯拿起简报扫过两行，冷嗤一声：“都到这般地步，还不死心传递消息。”
“扣下纸条，扣押之人罚逐出据点，不必动重刑。”许无意淡淡吩咐，“杀鸡儆猴即可，让捞哥清楚我们掌控所有动静，却不直接戳破，留着缓冲余地，防止他铤而走险。”
三人围绕舆图又磋商近一个时辰，从后山布防、物资清点、西线交涉，到监视捞哥的细微手段一一敲定，内陆望河桥那桩红衣浮尸异案早已被彻底搁置，无人再多分心提及。那片城郊河道的幽幽红光，隔着无数城镇、关卡、连绵群山，半点无法波及这座被灰色利益包裹的深山牢笼。
山间日光被浓密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阁楼烛火昼夜不熄，院落暗处遍布眼线，人心之中的猜忌、野心、提防层层交织，每一句交谈、每一次走动都暗藏算计，没有半分安稳。
河畔这边，许凌安站在修整过半的荒坟前，看着警员有序封存阴祀证物，远处望河桥的施工器械持续轰鸣，警灯沿河岸长久亮着，他守着人间律法，化解沉积数十年的亡魂旧怨，护一方百姓平安；深山那头，许无意周旋于多方势力拉扯，盘算货运、制衡叛心、稳固集团根基，困在无边无尽的权谋博弈之中，无从脱身。
同一片大地，两处天地，一者循法守正，一者涉险逐利，兄弟二人各自奔赴完全相反的前路。河道暗流不息，山林风声不休，两条故事轨迹遥遥分隔，再无一丝相交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