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收药材、熬制固本药剂、加固阵纹的忙碌持续整整两日,山间的厮杀硝烟彻底散尽,庄园表面恢复往日的秩序,可暗流从未真正平息。
地牢之中关押的元老虽失去行动自由,却并未放弃搅乱局面的心思。他们利用每日放风片刻的机会,悄悄拉拢负责看守的外勤,以日后重掌权柄、分赠毒素货源为诱饵,不断散播针对许无意的流言。说辞经过刻意加工,模糊了子夜大战的完整经过,只截取内层迷雾杀伤力微弱一事,添油加醋对外宣称许无意与山外那名警察早有勾结,刻意放水放走对方,甚至私下赠予疗伤药剂,是潜伏在集团内部的隐患。
流言最先在几名元老的心腹外勤之间传开,随后一点点扩散到工坊、巡逻队伍之中。不少资历浅、不了解阵法灵气运转逻辑的年轻外勤分辨不清真伪,私下议论纷纷,看向后山法坛的目光多了几分隐晦的猜忌;可那些连日承受瘴气侵蚀、依靠许无意调配的固本药剂稳住经脉的九十六名术修,心中自有清晰判断,无人轻信毫无实据的谣传。
午后,四名术修领头人结伴登上法坛,将外勤之间流传的流言如实告知许无意,语气满是愤懑。
“地牢元老蓄意造谣,凭空捏造您私通警方的罪名,不少外勤被蒙蔽,再任由流言扩散下去,等凯斯老板归来,难保不会有人借机进谗言。不如我们直接调取阵中留存的全景影像,当众放出子夜大战全过程,证明您全程一心抵御外敌、镇压内乱,从未主动联络外来警员。”
许无意正立于阵眼旁,指尖微调外层屏障的煞气浓度,听闻流言之事,神色平静无半分波澜,只是轻轻摇头否决了当众公示影像的提议。
“全景幻阵记录包含元老与青悲门私会的全部证据,是日后处置他们的核心凭据,当众播放,等于提前打草惊蛇,逼地牢剩余元老彻底抱团,滋生更多变数。几句无实物佐证的流言,掀不起真正风浪,不必大动干戈自乱阵脚。”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几名领头人,条理清晰道出其中利弊:“底层术修连日受我体恤,知晓阵法灵气分配的客观限制,心里清楚内层迷雾弱化杀势是为集中力量阻拦青悲门,不会被几句谣言动摇。至于那些轻信传言的外勤,大多未曾亲身操控大阵,不明白地脉灵气供给的短板,只需后续安排术修轮流前往巡逻点位,讲解阵法运转原理,流言自然不攻自破。”
领头人依旧忧心忡忡:“可那些元老扎根集团数十年,跟随过埃尔轮,认识不少旧部,一旦联合起来联名上书向海外的凯斯传讯,即便没有实据,也会给您留下难以抹去的污点。”
“凯斯远在海外,跨境通讯延迟严重,讯息传递至少需要三四日,且境外交易纠纷缠身,他无暇分心处理据点内部的口舌之争。”许无意收回灵力,转身走到药剂存放木架前,取出数瓶熬制完毕的固本药剂交到几人手中,“你们分发药剂时,顺带向所有外勤解释阵法调度的考量,用实打实的实绩抵消谣言。这些日子防线稳固、外敌无法突破、术修损耗得到妥善照料,便是最有力的佐证。”
四人接过药剂领命离去,后山法坛再度只剩许无意一人。山风穿过层层黑雾,远处山林边界偶尔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蚀骨邪气,是那两名叛逃投靠青悲门的术修依旧在暗处窥探,只是经历过上次正面强攻失败,二人不敢贸然靠近结界,只在远处山林徘徊试探,寻找阵法全新的薄弱缺口。
许无意抬手引动一缕神识铺展开整片山林,将青悲门两人的动向尽收眼底,心底清楚对方不会轻易放弃抢夺毒素原料的念头,眼下只是暂时蛰伏,等待新的发难时机。他抬手重新推演整套阵纹,在外层屏障增设三重感应预警咒印,只要青悲门人员踏入山林半里范围,便会触发大范围禁锢黑雾,彻底封锁对方退路。
处理完阵法调整的事宜,宋彤循着山路登上高台,手中拿着外勤整理的流言传播清单,眉宇间凝着一层厚重忧虑。
“如今流言已经传到工坊内勤之中,不少人私下揣测你与那名警察存在血缘牵扯,地牢元老抓住这一点大肆发挥,若是再放任发酵,等到凯斯归来,即便你有平定内乱、抵御外敌的功劳,也抵不过通敌的嫌疑。当年宋彤掌权初期两场内斗,便是由细碎猜忌逐步激化,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不能掉以轻心。”
许无意垂眸看向石台刻下的阵基纹路,纹路是他耗费整夜重新改写,彻底废弃了三年前两名叛逃术修熟知的旧有脉络,每一道印记都承载着守住据点的重担。
“我知晓其中风险,可我没有别的选择。”他声音很轻,只有身侧的宋彤能够听清,“那日子夜混战,多方术法煞气交织,一旦尽数涌入内层迷雾,许凌安体内残留的杀伐咒戾会瞬间爆发,他体内经脉本就被戾气啃蚀受损,根本扛不住多重邪气冲撞,当场殒命。我只是借着灵气分配的说辞,寻了一条两全的路子,既守住庄园防线,也没有放任他死于阵中。”
“两全?在集团众人眼中,这便是偏心、是私通外敌。”宋彤语气微微加重,“你是幕后之人特意培养、统管全集团九十六名术修的核心,你的一举一动都被所有人盯着。元老本就不满如今的权力格局,日夜等着抓你的把柄,你这般暗中留手,等于主动递上攻击自己的利器。”
“我不会留下任何可供指证的实物证据。”许无意抬眼望向山外空旷的道路,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熟悉的血脉气息,“药剂、灵力输送全部借迷雾遮掩,无一人亲眼撞见;内层阵纹弱化杀势有完整的阵法逻辑支撑,无论谁来盘问,我都能用地脉灵气不足的说辞应对。许凌安已经彻底撤离结界,短期内不会折返,不会再给他们抓住新的破绽。”
宋彤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细微牵挂,心底明白,即便嘴上说得滴水不漏,许无意心底从未真正放下那名警察。自溶洞亲手催动术法重创对方之后,他一边扮演忠于KTS、斩断手足情分的核心术修,一边一次次冒着风险暗中赠予药剂、渡送灵力、留出逃生缺口,割裂的情绪日复一日折磨着他。
“幕后之人常年驻留海外,只有你我二人知晓他的布局,如今凯斯远走,据点由我们二人支撑,一旦你出事,整座防线无人掌控,青悲门与地牢元老会联手将这里彻底摧毁,囤积的毒素、跨境账本尽数流失,我们二人都承担不起这份后果。”宋彤放缓语气,给出折中方案,“往后彻底切断与山外那人所有隐秘照拂,不再动用灵力、药剂暗中相助,即便对方再度折返,也只以困阵束缚,绝不留半分余地,才能彻底堵上元老的口舌。”
许无意沉默许久,没有给出明确答复。
他清楚宋彤的提议是保全自身、稳住据点最稳妥的办法,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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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海里反复浮现许凌安那日在迷雾之中强忍伤痛、苍白憔悴的模样,体内戾气日夜蚀骨,仅靠一瓶药剂短暂压制,若是下次再孤身闯入,没有自己暗中调和灵力,根本撑不住阵法的冲击。血脉羁绊刻在命格之中,当年那一记杀伐咒印将二人经脉气息牢牢绑定,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对方惨死在自己布下的阵里。
“我自有分寸,不会让流言演变成第二次内乱。”许无意避开这个话题,转而谈起物资与值守安排,“药材储备充足,固本药剂可足量供给术修半月;外层预警咒印已经布设完毕,青悲门再想突袭,我们能提前半个时辰察觉;地牢看守加倍,杜绝元老私下联络外勤散播谣言。眼下所有事务已经安排妥当,不必过度焦虑。”
宋彤见他不愿松口,知晓再多劝说也无用,只能轻叹一声,转身下山前往工坊清点毒素库存。
高台之上再度只剩许无意孤身一人,暮色缓缓笼罩群山,两层雾障准时升腾而起,外层煞气凛冽,内层薄雾空荡,再也没有那道蛰伏的人影。他盘膝坐在阵眼中央,引动自身灵力缓缓滋养地脉,连日高强度操劳,心神与灵力双重透支,周身泛着淡淡的疲惫,可只要一停下动作,脑海里便会不受控制地翻涌过往所有纠葛。
从1944年华总华东创立盛夏集团,三万九千八百一十四名人员扎根东南亚;到1999年十八岁埃尔轮接手更名KTS;再到幕后之人扶持五岁宋彤掌权、两场元老内斗由凯斯平息;随后幕后寻来五岁的自己入府统管九十六名术修;三年前两名术修叛逃投靠青悲门;直至如今凯斯海外受阻、归期遥遥、元老勾结外敌内乱爆发……数十年黑暗产业积攒的所有矛盾,全部在这半月空窗期集中爆发,而他恰好站在所有冲突的中心点。
他当初一念之差销毁唯一完整罪证,亲手斩断自首的退路,主动催动术法重创兄长,当众向凯斯表忠心,换取全集团术修、阵法、工坊的全权调度权,看似步步为营,牢牢握住权柄,实则早已困在无边黑暗里,进退无路。
心底仅存的一点手足温情,是他唯一不肯彻底冰封的柔软,却也成了悬在头顶最锋利的刀刃,随时可能将他彻底碾碎。
夜色渐深,几名负责巡逻的外勤途经后山山脚,远远望见高台之上静坐的清瘦身影,低声议论起白天流传的流言,言语间满是迟疑与猜忌。话语顺着阵纹灵气传入许无意耳中,他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闭目调息,任由那些质疑、揣测的话语在山间飘散。
不多时,值守术修登上法坛禀报,方才在山林西侧边界捕捉到青悲门两人的气息,对方仅仅短暂停留片刻探查预警屏障,察觉到阵法防御全面升级,便迅速撤离,没有发起任何冲击。
“继续分层轮巡,不可松懈。”许无意淡淡吩咐,术修领命退下。
山间一片寂静,地牢里的元老仍在暗中谋划翻盘,外勤之间流言四起,敌对势力在外蛰伏窥伺,远在海外的凯斯音讯寥寥,山外的许凌安不知何时会再度折返。
许无意抬眼望向无边夜色,厚重黑雾隔绝了内外,也隔绝了黑白两条截然不同的前路。他守着这座罪孽深重的深山暗巢,一边要应对源源不断的内忧外患,一边要藏好心底那点不敢外露的牵念,独自扛下所有重压,在永无尽头的暗途之中,静静等候下一场无法规避的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