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如实质的灰白迷雾死死裹住整片山谷,术修以山间地脉灵气为根基布下循环困阵,也就是民间口中的鬼打墙。许凌安带着突击小队在林间来回奔走,明明认准庄园主楼的方位,可无论朝哪个方向快步突进,兜兜转转数十分钟,最终都会折返最初落脚的土坡,连靠近庄园围墙十米范围都做不到。
幻术不止混淆视觉方位,还持续干扰电子设备的信号频段。队员手中的对讲机滋滋啦啦爆出刺耳杂音,所有通讯全部中断,无法和山外待命的支援队伍互通消息。山间雾气阴冷湿寒,长时间被困迷阵之中,不少队员开始出现头晕、心慌、视线恍惚的症状,有人脚步虚浮,险些失足滑落陡峭山涧。
许凌安连日超负荷工作,双眼本就布满交错的红血丝,眼球灼烧般干涩刺痛,此刻在迷雾与幻术双重刺激下,视线一阵阵发虚,眼前的树木轮廓反复重叠扭曲。他抬手摸出随身携带的凉湿纸巾敷在眼皮上,短暂压下酸胀感,目光扫过身旁疲惫不堪、面露焦灼的队员,心底快速权衡利弊。
眼下通讯断绝,前路被幻术封锁,继续强行破阵只会持续消耗众人精神,一旦术修催动杀阵,整片山谷里的所有人都会陷入致命险境。手中仅存的一小块毒物残片已经妥善封存在防爆证物袋中,只要守住山口,就不会让庄园人员带着证物出逃。
“所有人听令,全员有序后撤,退出迷雾结界范围。”许凌安抬高声音,压过林间呼啸的风声,清晰下达指令,“撤出山谷后在外围道路分段设立远距离警戒卡点,封锁所有进出山林的通道,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山强攻,原地等候市局调配的反幻术专业装备与增援警力。”
队员们虽不甘心就此半途而废,可接连数次突围失败,加上身体纷纷出现不适,只能遵从命令,互相搀扶着沿着来时依靠岩层纹路辨认出的安全路线,缓缓退出浓稠迷雾笼罩的区域。
撤离山谷后,众人迅速分工,在三条进山主干道设立警戒点位,车辆横向拦断道路,二十四小时轮流值守,严密监视山林方向的动静。许凌安坐在临时停靠的警车后座,反复擦拭装有毒物残渣的证物袋,指尖摩挲着袋壁,眼底满是沉郁。他清楚这一战只是暂时停滞,庄园内部的销毁程序已经启动,大量核心证据尽数焚毁,想要定死KTS集团的跨国制毒重罪,后续只会更加艰难。
深山庄园主楼顶层书房,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泰比轮亚·凯斯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山谷下方缓缓撤离的执法队伍,侧脸线条冷硬锋利,周身裹挟着难以掩饰的怒火。他缓缓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站在房间正中的许无意身上,语气裹着刺骨的寒意。
“销毁程序启动过早,地下车间大半证物化为灰烬,却依旧没能彻底隔绝警方拿到物证,还让他们带走了毒物残渣。”凯斯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打量许无意,字字句句带着猜忌,“我看得一清二楚,方才大厅对峙之时,你看见你兄长拿出年少合照,心神明显动摇。你心底始终放不下那点手足情分,做事优柔寡断,今日这般疏漏,根源全在你摇摆不定的心思。”
许无意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开口辩解。
“内陆十几座城市夹层实验室是你一手设计搭建,如今看来,交由你掌管实在难以安心。”凯斯淡淡抛出决定,直接剥夺许无意手中所有城市据点的调度、管理权限,“往后全国所有城区制毒窝点的人员、原料、生产调度,全部交由宋彤全权接手,你只保留庄园内部术修统筹与毒物配方研发的工作。”
一句话,直接削去许无意大半实权。
许无意微微躬身,低声应下一句“谨遵老板安排”,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可胸腔里早已积满寒凉。他为KTS规划整套内陆毒网布局,数次以身涉险掩盖命案、伪造法医鉴定,换来的从来不是信任,只有无止境的猜忌与提防。
谈话结束,许无意独自回到属于自己的单间休息室。房间陈设极简,只有一张书桌、一把座椅,靠墙立着一个上锁的铁皮储物柜,里面存放着他多年以来伪造尸检报告的底稿、城市实验室全套施工图纸。
他反手关上房门,隔绝外界所有声响,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张被许凌安攥皱、对峙时遗落在大厅的少年合照。泛黄相纸上,少年时期的兄弟二人并肩站在河边,眉眼澄澈,眼底没有分毫隔阂与仇恨。指尖轻轻抚过相片上两张相似的脸庞,多年压抑在心底的复杂情绪终于翻涌上来。
他不是没有后悔过。当年在暗网看见招聘信息,只是想靠专业技术多赚一份收入,最初仅仅只是远程修改几份死因鉴定,可签下保密协议、收下第一笔大额转账的那一刻,就踏上了无法回头的歧路。后来一步步深入集团核心,设计制毒车间、布置幻术防线,双手沾染无数无辜百姓的苦难,边境巡逻警员慢性中毒、老城居民吸入废气身亡、夹层窝点全员自尽封口,一桩桩悲剧,都有他推波助澜的痕迹。
可如今进退两难,身后是KTS残酷的惩罚机制,身前是手握法理、一心抓捕自己的亲兄长,两边皆是绝路。许无意将相片锁进储物柜最底层,背靠冰冷墙壁静静伫立,长久沉默,房间里只剩下窗外山风拍打玻璃的轻响。
庄园地下地牢,四层密闭囚室之中,四名被关押的卧底侦查员敏锐捕捉到地面传来的异动。往日里不间断来回巡逻的看守数量锐减,大部分人手被抽调至主楼应付混战,地牢出入口的守备力度大幅削弱,正是向外传递消息的绝佳时机。
四人趁着仅存两名看守靠在走廊闲聊抽烟的空档,借着之前悄悄打磨光滑的碎石,撬开排水暗道外层的石板。狭小的暗道直通庄园外侧一处无人杂草坡,其中一人提前备好干燥树皮与引火粉末,搓出一小簇微弱烟火,顺着暗道缝隙向外释放,想要以烟火作为求救信号,通知山外警戒的突击小队地牢所在位置、囚室布防情况。
微弱的烟火刚刚升起半米,还未飘出山谷,就被在外巡查据点交接事宜的宋彤一眼捕捉。
宋彤常年统筹城市潜伏人员,心思缜密,一眼便认出这是执法人员惯用的求救信号,当即拿出通讯器联系地牢守卫负责人,厉声下达指令。
短短十分钟,二十余名全副武装的外勤人员赶到地牢,四层囚室每一层都增设四名持枪看守,暗道出入口全部用厚重钢板焊死,缝隙用水泥彻底封死。四名卧底被严密看管,连靠近墙体的机会都不再拥有,借地下密道向外传递消息的渠道被彻底斩断,最后一丝向外求援的希望就此破灭。
局势稳定下来后,泰比轮亚·凯斯再度传唤许无意至顶层书房,这一次,他不再绕弯子,直接抛出一道严苛至极的死命令,用来试探许无意的忠心。
“山下设立了警方临时卡点,许凌安带着队员日夜驻守,死死封锁所有出山道路,长久下去只会引来更多增援警力。”凯斯指尖敲击桌面,目光沉沉锁定许无意,“我给你调派三名术修、十名精锐外勤,全部换上普通市民便装,由你带队下山突袭卡点。任务要求很简单,必须亲手重创许凌安与他手下的突击队员,让山下警戒队伍彻底丧失封锁能力,以此证明你对集团毫无二心,彻底斩断你和你兄长之间那点牵绊。”
这番话如同枷锁,死死扣在许无意身上。若是拒绝任务,便是坐实心怀异心、私通警方的罪名,等待他的只会是集团最残酷的处置;若是执行任务,亲手伤害一母同胞的兄长,心底仅存的那点温情会彻底碾碎。
许无意垂眸思索片刻,没有立刻应下突袭卡点的指令,反而缓缓开口,提出一套截然不同的行动方案。
“老板,直接突袭路边卡点太过显眼,沿途遍布监控探头,一旦爆发冲突,短时间内周边辖区全部警力都会支援过来,我们一行人很难全身而退,极易留下线索被溯源追查。”他语气平稳,条理清晰地分析利弊,“我打听到明天城郊有大型户外音乐节,宣传预估到场人数上万,城区大半年轻群众都会前往现场凑热闹,人流密集,人员混杂,监控存在大量盲区,便于我们混入人群行动,事后撤离也能借着人流掩护,不留任何追踪痕迹。相比空旷道路上的卡点,音乐节现场才是更稳妥的动手地点。”
泰比轮亚·凯斯沉吟片刻,权衡其中利弊。音乐节人潮汹涌,确实不容易精准锁定袭击者身份,就算出现骚动,也只会被当成人群冲突,不会第一时间启动重大刑事案件布控。
“就按你的方案执行。”凯斯点头应允,叮嘱道,“切记,目标首要针对山下卡点的执法人员,尤其是许凌安,不能心慈手软。”
“我明白。”许无意微微颔首,领下任务退出书房,心中已然有了自己的盘算。
整整一夜,许无意在休息室梳理行动计划,调配随行术修布设远距离隐匿幻术,准备消音短刃、特制麻醉弹头,又挑选一栋正对音乐节主舞台的高层空置居民楼,作为行动制高点。他反复推演撤离路线,规划好数条岔路,每一条路线都提前安排人员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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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监控死角,保证行动结束后不带一丝线索。
第二日午后,城郊音乐节如期举办。巨大的露天场地内人头攒动,喧嚣的音乐、人群的欢呼呐喊响彻整片区域,彩色灯光不停闪烁,往来游客摩肩接踵,秩序混杂纷乱,完美契合许无意选定的行动条件。
山下警戒卡点的许凌安接到辖区同事通知,抽调半数队员前往音乐节外围协助维持人流秩序,防止出现踩踏、纠纷等突发情况。许凌安放心不下卡点值守,只分出三名队员前去支援,自己依旧留守主干道卡点,只是会定时步行前往音乐节周边巡查,排查可疑人员踪迹。
天色渐暗,舞台灯光达到顶峰,喧闹声达到极致。许无意换上一身普通黑色连帽卫衣,提前备好纯黑色全覆盖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兜帽压低掩盖眉眼,身形完全融入来往闲逛的人群之中,无人能认出他的真实身份。
他独自顺着楼梯登上提前敲定的高层空置楼房顶楼,顶楼天台视野开阔,能够完整俯瞰整片音乐节场地,同时清晰看见不远处道路卡点的位置,许凌安的身影时不时出现在视野里。随行的术修潜伏在楼下商铺内,随时准备催动幻术扰乱周边人群视线,为许无意打掩护。
许无意将携带的特制短狙架在天台护栏上,调试瞄准镜,动作流畅利落,整套流程熟练到近乎本能。这些年他钻研毒物、器械、暗杀布局,无数次演练精准打击,动手的手法早已刻进骨子里,出手极快,招招直击人体要害,若是下死手,目标瞬间失去行动能力,毫无救治余地。
楼下人群沉浸在音乐之中,无人察觉顶楼潜藏的危险。许无意的瞄准镜扫过音乐节外围巡逻的几名警员,指尖轻扣扳机,麻醉弹头精准命中目标肩颈、大腿等行动关键部位,中枪之人只觉浑身麻木无力,瞬间倒地,周围人群只当是游客突发低血糖、中暑,纷纷上前搀扶,根本不会联想到蓄意袭击。
短短十余分钟,数名在外巡逻、维持秩序的警员尽数中招,全部失去行动能力,全程没有引发大规模恐慌,术修布下的浅层幻术悄悄模糊周边路人的感知,弱化枪击带来的异响,完美掩盖袭击动静。
处理完外围所有分散警力,许无意缓缓转动瞄准镜,视线最终定格在不远处道路卡点的许凌安身上。
许凌安正低头翻看手中的人员登记台账,眼底浓重的青黑与血丝清晰可见,连日值守、彻夜化验物证早已耗尽他全部精力,丝毫没有察觉高空之中,自己的亲弟弟正举着器械瞄准自己。
瞄准镜十字准星缓缓下移,避开心脏、头颅等致命要害,最终稳稳落在许凌安左侧胳膊肌肉丰厚的位置。
许无意指尖微微一顿,脑海中闪过少年时兄弟二人相伴的画面,心底那点残存的血脉羁绊让他无法痛下杀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心绪,轻轻扣动扳机。
细微的破空声混在台下震天的音乐里,几乎听不见踪迹。麻醉弹头精准嵌入许凌安左臂皮肉,一股迅速扩散的麻木感顺着手臂蔓延全身,许凌安只觉左胳膊骤然失去力气,手中台账啪嗒掉落在地面,半边身子僵硬无力,心头猛地升起危险预警,下意识抬头望向四周高楼。
可等他抬起视线,顶楼天台早已空无一人。
许无意打完这一枪,没有丝毫停留,迅速拆解短狙,将所有器械零件分装密封,随身垃圾全部打包带走,天台不留半点属于自己的痕迹。他顺着提前规划好的隐秘楼梯下楼,借着拥挤散场的人流混入人群,脚步不快不慢,从容沿着无人监控的小巷撤离城区,全程避开所有公共摄像头,沿途更换三次外套,彻底抹除自己的行动轨迹。
等许凌安强撑着眩晕麻木的左臂,呼叫队员封锁整片音乐节周边、排查所有高层建筑时,许无意早已离开城郊区域,沿着山间小路折返深山庄园,沿途安排的外勤人员清理掉所有他途经的痕迹,没有留下一丝可供溯源的线索。
许凌安靠在警车车门边,按住麻木刺痛的左臂,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高楼,眼底满是无力。他清楚方才高空动手的人是谁,只有许无意,拥有这般精准克制的枪法,明明有一击致命的机会,却刻意避开要害,仅仅只是将他击伤限制行动。
血脉亲情终究还在弟弟心底残存,可这份微弱的温情,隔着制毒贩毒、伪造鉴定、残害百姓的滔天罪责,再也无法抹平。
山间迷雾未散,正邪对峙依旧僵持,音乐节一场无声的突袭过后,双方之间的隔阂,变得更加深重。